第173章：敬一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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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站起来，举杯。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了一下，磕在墙上，咚一声。

墙皮掉了一小块，白的，落在地上。他没管，端着酒杯，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一直红到领口。

耳垂红得像要滴血，上面的汗毛竖起来。

“老沈。”他说，“我这人嘴臭，你别往心里去。”

沈严也站起来。筷子搁在碗上，碰了一下，叮。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酒杯，看着大刘。大刘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酒劲上来，血丝一根一根的，像蜘蛛网。眼眶下面有青黑，熬夜熬的。

“你嘴不臭。”沈严说，“你心热。”

大刘愣住。酒杯举在半空，没动。他盯着沈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咧开，露出牙，牙有点黄。牙龈有点肿，刷牙出血的那种。

两个人碰杯，酒洒了一点，落在桌上，亮晶晶的。酒珠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被木纹吸进去，留下一小滩湿痕。

一饮而尽。

白酒辛辣，划过喉咙，像火烧。沈严咽下去，胃里热了一下，暖意往上涌，到胸口，停住了。

他哈了一口气，酒气从嘴里冒出来，白的，在灯光下飘了一下，散了。

大刘也干了，把酒杯倒过来，一滴没剩。杯底还有一点挂杯的酒珠，他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

“坐下坐下。”母亲说，“吃点菜，别光喝。”

大刘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肉皮软糯，粘在上颚，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闪了一下，又亮了。

沈严也坐下来，没夹菜，端着空酒杯，看着杯底那一点残酒。酒在杯底聚成一小滩，晃一下，挂杯，慢慢流下来。

小王站起来，举起饮料杯。

“师父，我敬你。”

饮料杯是玻璃的，上面印着橘子图案，商标磨花了。杯里的汽水还在冒泡，气泡一串一串往上蹿，噼啪响。

沈严看着他。小王的脸也红了，不是酒，是紧张。手在抖，饮料洒了一点，滴在桌上，湿了一小片。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洒了更多。

“师父，谢谢你教我。”小王说，“我……我……”

说不下去了，一口气把饮料喝了，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更红了。

他把空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一声。

沈严也喝了。白酒，又一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秒，然后滑下去。

林薇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水杯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缺口，她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严的手背，缩回去了。

吴律师没站起来，端着酒杯，坐在椅子上，看着沈严。

“沈主任。”他说，“我嘴笨，不说了。都在酒里。”

沈严点头，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吴律师喝酒的时候喉咙动得很慢，咕咚一声，像咽了一块石头。喝完了，他抿了一下嘴唇，舌头舔了一下上唇。

吴律师喝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摸出一颗，放在桌上，推给沈严。

糖纸是绿色的，拧成麻花状，他剥糖的时候糖纸撕破了，碎片掉在地上。

“解酒。”他说。

沈严没拿，看着那颗糖，绿色的糖纸，拧成麻花状。他想起什么，没伸手。

周倩弟弟站起来。

瘦高，校服，书包带子还在身上，没摘。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历史课本，封面上画着长城。

他端着饮料杯，手也在抖，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沈叔叔。”他说，“我敬您。”

沈严看着他。

“我姐说，您是好人。”弟弟说，“我姐说，要不是您，她不知道怎么办。”

周倩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没抬头。筷子搅得很慢，在碗里画圈，米粒被搅得转起来。她的手背上有冻疮，红红的，指关节粗。

“我明年高考。”弟弟说，“我考上大学，也想学审计。像您一样。”

沈严没说话。

他端着酒杯，看着这个瘦高的少年。校服袖子长了一截，盖住手背，只露出指尖。指尖红红的，冻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墨水渍，蓝黑色的。

“审计难。”沈严说。

“我不怕。”

“要背很多法条。”

“我背书快。”

“要得罪人。”

弟弟沉默了一下。

“该得罪的，就得罪。”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下巴抬了一下，喉结还没长出来，脖子细细的。

沈严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喝了那杯酒。酒液划过喉咙，火辣辣的，他没停，一口气喝完，把空杯放下。

弟弟也喝了饮料，喝完了，舔了舔嘴唇。饮料是橙味的，嘴唇上沾了一层橙色，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的时候吱呀一声。

周倩抬起头，看了沈严一眼，又低下头。筷子还在碗里搅，搅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纸上有牙印。

她含了很久，没嚼。腮帮子鼓了一边，像藏了什么东西。眼睛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块水渍，她看着那块水渍，一动不动。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盆汤，放在桌上。西红柿鸡蛋汤，蛋花飘在上面，红的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亮亮的，葱花切得碎，撒在上面。她看见周倩含着糖，笑了笑。

“这孩子，爱吃糖。”

周倩没说话，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宝贝。口袋鼓鼓的，里面还有东西，那叠没寄出的信。

她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摸到信封的边角，硬的。

沈严看着她的手。手上有冻疮，红红的，指关节粗。她把糖纸放进口袋后，手还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指尖在信封上按了按。

他转回头，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桌子一头，没动筷子，也没喝酒。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满的，没喝。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来回搓。

搓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指甲剪得整齐，干干净净。

沈严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父亲面前。

“爸。”他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嘴唇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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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人的年夜饭】

大刘敬酒时说“谢谢您生了沈严”，山东话叫“说秃噜了”——嘴比脑子快，把真心话溜出来了。山东人喝酒“先干为敬”，大刘脖子红到领口，是典型的“上脸”体质。能喝的人不上脸，上脸的人不能喝。但他还是干了三杯。酒杯倒过来，一滴没剩。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叔叔，俺嘴臭，俺敬你。”那声“俺”，是他退伍后再也没用过的家乡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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