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两份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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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办公桌上，左边是厚厚一摞证据，右边是大刘的紧急报告。

他盯着两份文件，中间那支笔搁着，没动。

左边的证据：跨江大桥旧案卷复印件、资金穿透图、围标记录、洗材料账本、灰烬里还原的汇款记录。

厚厚一摞，他整理了三天三夜，又用了十个小时从灰烬里还原，足够掀翻谭副市长。

右边的报告：大刘的笔迹，潦草，有一行被划掉了又重新写：“3号竖井附近小学地面沉降，下午有孩子参观。”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沈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他伸手，手指悬在左边文件夹上方，没落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茧，签字磨的。

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茧最厚，黄色的，硬硬的。

他缩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光幕炸开了。不是他主动启动的，是【风险直觉】自己炸开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警报。

红光铺天盖地，数字从光幕深处涌出来——59:59:59。血红色的，一跳一跳，像心脏在光幕上搏动。坐标：3号竖井。

沈严盯着那串数字，没动。

然后光幕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名字。

一排名字，密密麻麻，像墓碑上的刻字。他认出第一个：王浩。第二个：李思琪。第三个：张子轩。第四个：赵小萌。第五个：刘宇航。

前世，3号竖井塌方，28个参观的小学生，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查过那份遇难者名单。每一个名字都记得。

王浩，男，8岁，二年级三班。李思琪，女，7岁，二年级一班。张子轩，男，8岁，二年级三班。

赵小萌，女，7岁，二年级二班。刘宇航，男，8岁，二年级一班。

他记得他们班主任的名字，记得那天带队老师的名字，记得校车的车牌号。

他甚至记得遇难者家属在工地门口哭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嚎啕，是哑的，像嗓子被掐住了，只发出气音。

他睁开眼。倒计时还在跳。

大刘推门进来，没敲门，直接冲的。安全帽在头上歪了，帽檐有泥点子，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皮肤晒得发红，脱皮了，一片一片的。

“老沈！”他喊，声音劈了，“3号竖井附近小学地面沉降！下午有孩子参观！”

沈严看着他，没说话。

“监测数据超标了！沉降速率超过设计值三倍！”大刘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我让施工队停工，孙副指挥说继续干！赵总电话打不通！”

大刘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戴上，带子没系，在脸边甩。

沈严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左边，证据。他查了两辈子，终于凑齐了。冯处长自首，孙明辉交代，谭副市长儿媳的空壳公司汇款记录。

只要把这些交上去，谭建国就完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两个辈子。父亲等了十一年。

右边，报告。28个孩子，下午两点会走进3号竖井。

前世，他们没走出来。今生，他们还不知道危险。他们会在校车上唱歌，会手拉手排队，会问老师地铁是怎么挖的。

然后，地面会塌。

他只能选一个。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前世，他选了取证。然后女儿没了。这一次——

他闭上眼。倒计时还在跳。每跳一下，他的心跳也跟着跳一下。光幕里的红色数字像血，一滴一滴地滴。

他睁开眼，看着大刘。

大刘站在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咬烂了，露出里面的过滤棉。他等着，没催。手指在门框上敲着，笃，笃，笃。

沈严看着左边那摞证据，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先救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锤子砸在铁轨上，一下，一下。

大刘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烟被攥皱了，烟丝从纸里挤出来，黄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转身跑出去，安全帽歪了，没扶。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刚才忘拿了。帽檐上还有泥点子，他扣在头上，扣子咔哒一声。

“大刘。”沈严叫住他。

大刘回头。

“带人守好基坑，我马上到。”

大刘点头，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笃笃笃，像鼓点。

沈严转回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左边，证据。右边，报告。

他伸手，合上左边的文件夹。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很轻，像在关一扇门。

封皮上的标签写着“证据链完整·建议移送”，边角磨毛了。他的指尖在“完整”两个字上划过，停了一秒。

没回头，拿起安全帽，扣好扣子，咔哒一声。

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下那摞证据。文件夹合着，搁在桌角，阳光照在封皮上，那行字——“证据链完整·建议移送”——在光里，像刻上去的。灰尘在光柱里飘，一粒一粒的。

他转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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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沈严走得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地砖是水磨石的，灰色的，有的地方磨得发亮。

电梯在一楼，等不及了。他推开消防门，走楼梯。

三步并两步往下跳，扶手冰凉，手心里的汗沾在铁栏杆上，滑腻腻的。每下一层，声控灯就亮一次，灯光一闪一闪的。

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眼泪差点出来。眨了两下，适应了。

工地的方向，盾构机的轰鸣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闷闷的，像心跳。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跑起来，安全帽的带子在脸边晃，打在颧骨上，疼。没停。鞋底踩在地上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裤腿沾了灰，灰白色的，一拍就散。

大刘已经在了。3号竖井。大刘带着安全员在加固支撑，钢支撑一根一根架上去，工人们喊着号子，声音在竖井里回荡。

号子是“嘿——呦——嘿——呦——”，一下一下的。钢支撑架上去的时候，铁碰铁，当一声，回声在井壁上弹来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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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28个名字的细节】

沈严在光幕中看到的28个名字，顺序和他前世在遇难者名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第一个王浩，8岁，二年级三班，书包上挂着一个奥特曼挂件。第二个李思琪，7岁，二年级一班，扎着马尾辫。第三个张子轩，8岁，二年级三班，刚当上小组长。他记得王浩的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那种哭不是嚎啕，是哑的，像嗓子被掐住了，只发出气音。这份名单，他背了两年。每一次闭眼，名字就会浮上来，按死亡顺序排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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