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辞职

炜杰回到厂里是下午四点。

红星五金制造厂，两扇绿漆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的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炜杰一眼："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

炜杰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轰隆作响，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戴着藤条安全帽。有人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他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看见炜杰，愣了一下："你不是请假了吗？"

炜杰把兜里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掏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知道。"

"家里人知道吗？"

"还没说。"炜杰说。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我不是要拦你。"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可你在这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个技工，工资能涨一大截。"

"主任，"炜杰说，"盖章吧。"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去财务结工资。"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老陈在身后喊他。

"炜杰。"

他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炜杰点点头，拉开门，走出了属于车间才有的轰隆噪音里。

财务室在二楼。炜杰推开窗户，让热风灌进来。会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辞工？”

"嗯。"

"工作证。"

炜杰把工作证递过去。会计翻了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数了几十张票子放进去。

"三个月工资，加合计半个月补助。一共一百八十六块五。"三个月前厂子里就已经只发半月工资了。

炜杰接过信封，没数，塞进了裤子后兜。

"不点点？"

"信得过您。"

会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年轻轻的，出去闯吧。"她说，"这厂子，也快不行了。"

炜杰愣了一下。

"怎么？"

"你没听说？"会计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厂里明年开始计划要裁员。你这一走，倒是省了主任一块心病。"

炜杰没说话。

"谢了。"他说，转身下楼。

一百八十六块五。

差一千一百二十六块六毛五。

炜杰骑着自行车穿过老街，车链子咔咔响。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蹬车一边想，还有什么地方能搞到钱。

借？他在厂里三年，朋友不少，但真正能借出上百块的，没有。

卖？他屋里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二手市场能卖个四五十。再加上那床棉被、那几条裤子、那半箱书——

不够。还是不够。

炜杰把车停在一座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河水是黄的，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他掏出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又掏出今天领的工资，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二百二十三块三角五。

桥底下漂过一个塑料袋，被石头拦住了，在水里打转。

炜杰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跳上自行车，猛地蹬了一脚。

车链子咔咔响起来。他没有往家的方向骑，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上缠着红布条。

炜杰敲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两个核桃，转得哗啦响。

"谁啊？"

"刘叔。"炜杰说，"红星五金厂的炜杰。之前跟您买过铜料。"

刘叔眯起眼睛打量他，核桃在指间转了两圈。

"哦，炜杰。"他把门敞开，"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铜管、铜板、铜线，按大小粗细分类码着。夕阳照在上面，一片玫瑰红。

刘叔是这一片最大的铜料中间商，城东几家金属回收公司都从他手里进货。前世炜杰跳楼前，刘叔的名字已经没人提了——他九十年代末就去了南方，据说发了大财。

但现在，1990年，他还窝在这条巷子里，每天转着核桃等生意上门。

"啥事？"刘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有一批铜"炜杰说，"三百斤，成色好，电机厂拆出来的。"

"多少钱？"

"收进来四块五。"

刘叔的核桃停住了。

"卖呢？"

"六块。"炜杰说，"比您现在从其他渠道进货便宜五毛。"

刘叔看着他，看了5秒。然后他把核桃往石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

"货呢？"

"还在路上。明早到。"

"那你来跟我说什么？"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所有钱。二百二十三块三角五。放在石桌上。票子不多，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手里只有这些。"他说，"差一千多。我想跟您借。"

刘叔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见了太多世面的笑。

"就凭你这二百多块，让我借你一千？"

"不是白借。"炜杰说，"明早的货，我以六块的价格卖给您。一斤您赚五毛，三百斤多赚一百五。那一千一百三十块，算我借的，一个月内还，利息五十块。"

刘叔的笑声停了。

他拿起石桌上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个月，"他说，"加利息？"

"对。"

"你拿什么还？"

"拿这批货赚的钱。"炜杰说，"三百斤，四块五收，六块卖给您。毛利四百五十块。加上我手里这两百多，一共六百多。我再从老李那边接下一批活，滚一轮，一个月之内，一千零五十，一分不少。"

刘叔把钱放回桌上，核桃又转了起来。

"我记得你是红星五金厂的那个工人吧？”

"今天不是了。"炜杰说，"刚辞了。"

刘叔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退路了？"

"没了。"

刘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铜管铜板上。

"年轻人，"他说，"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脑子活，胆子大，觉得天下生意好做。十个里面，九个最后连裤衩都赔光。"

"还有一个呢？"

刘叔转过头，看着炜杰。

"还有一个，发了。"

他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票子。他数了十一张一百的，三张十元。拍在石桌上。

"一千一百三十。"他说“利息只收四十。少收你十块，算我给你的运气钱。"

炜杰看着桌上的钱。

"为什么信我？"

"不是信你。"刘叔把核桃塞回口袋，"是信我自己的眼光。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在三十岁前也有。"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货到了，直接拉到我这边来。我验了货，再付尾款。"

"明白。"

炜杰把钱收好，塞进裤子后兜。钱很厚，硌着大腿，有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他走出黑漆木门，骑上自行车。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透出来的昏黄光线。

炜杰蹬着车，车链子咔咔响。他摸了摸后兜里的钱。

想着明天早上五点。老李的收购站门口。老张的三百斤紫铜。

炜杰加了一脚劲，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飞快地冲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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