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点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炜杰车住处走，路过一个街角，余光扫到电线杆后面站着个人。

炜杰装作没看见，继续蹬。

是赵强。

他半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米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他以为炜杰没看见他，抻着脖子往收购站方向望。

炜杰蹬车的速度没变。

赵强为什么会在这附近？他家不在这边。可能从哪儿喝了酒回来，也可能是——昨天的事没那么容易咽下去。以他的性格，得弄清楚炜杰在搞什么名堂。

炜杰没回头。就让他看去吧。

他把车蹬得更快了些，风灌进领口，带着夏末的热气。赵强站的电线杆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经过电机厂门口的时候，炜杰刹了车。

仓库的灯还亮着。一盏白炽灯从窗户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方框。老张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动，手里端着茶缸。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1990年的夏天，穿西装的人不多。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手势幅度很大，像在和老张争论。

老张把茶缸放下，摇了摇头。

炜杰捏着车闸，看了十秒钟。那人忽然转身，朝窗户这边走来。炜杰松开闸，蹬车离开。

身后，蝉突然不叫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凌晨四点，炜杰醒了。

他没设闹钟。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心里有大事的时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窗外还是黑的，天边有一丝发灰的光，像有人用橡皮擦在天幕上蹭了一下。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然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炜杰从床上坐起来，弹簧床吱呀一声。他把裤子后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一千三百五十三块三角五。又数了一遍。还是一千三百五十三块三角五。

洗漱完，他推出自行车。车链子上了油，咔咔的响声比昨天小了一些。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炜杰蹬着车穿过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

四点四十分，他到了收购站门口。

老李已经在等着了。

藤椅空着，他坐在门槛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那杆旱烟锅，没点，只在指间转着。黄狗趴在他脚边，看见炜杰，抬头看了一眼，尾巴没摇。

"来了？"老李没起身。

"来了。"炜杰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那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钱，递过去，"一千三百五十块。"

老李接过钱，钱在手上掂了掂。然后他把橡皮筋拆掉，一张一张数了起来。数得很慢，每张票子都要对着路灯照一下水印。

炜杰站在旁边，没催。

数完，老李把钱塞进褂子内兜，拍了拍。

"老张五点准时到。"他说，"货是他的，但仓库里的东西，出厂之后就不归厂里了。所以不用开发票，不用签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明白。"

"验货的时候，你看。"老李说，"我眼力不如你。"

炜杰点点头。他在老李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着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那杆大秤。他給老李说了昨晚看见西装外套的事。

天边的灰色越来越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五点零五分，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突突突，声音沉闷，像一头老黄牛在喘气。车灯拐过街角，两束昏黄的光柱扫过来，在收购站的招牌上晃了一下。

拖拉机在门前停住。车斗里盖着一块绿色的帆布，边角用绳子捆着。

老张从驾驶座跳下来。他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一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一沓纸。

"老李。"他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炜杰身上，"这位是？"

"合伙的。"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验货吧。"

老张把那一沓纸递过来。是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记着铜料的种类和重量：紫铜线一百二十斤，紫铜管八十斤，紫铜板六十斤，杂铜四十斤。合计三百斤。

炜杰接过清单，走到车斗旁边。他解开绳扣，掀开帆布。

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伸手进去，掏出第一捆铜线。手指粗的紫铜线，外面包着一层黑色的橡胶皮，已经被剥掉了一半。他把线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指甲在铜芯上划了一下——一道白色的印子，铜的质地偏软，是纯紫铜。

"这捆多重？"他问。

"八斤二两。"老张说。

炜杰把铜线放到大秤上。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停住了。

老李凑过来看。秤杆显示八斤二两，分毫不差。

炜杰接着验第二捆、第三捆。每一捆他都用手掂、用指甲划、用打火机烧。烧过的铜头表面变黑，他用大拇指一擦——黑色褪掉，露出玫瑰红的本色。

全是紫铜。没有掺黄铜，没有掺杂铜。

验到第十捆的时候，炜杰的手停住了。

这捆铜管的颜色不太对。表面看着是紫红色，但切口处的颜色偏黄。他用打火机烧了五秒钟，等表面变黑之后，用大拇指抹了一下。

黑色没完全褪掉。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玫瑰红，是一种暗黄色。

"这捆。"炜杰把铜管拎起来，"黄铜。"

老张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全是电机厂拆出来的紫铜，我亲自监工。"

炜杰没说话。他把铜管放在地上，从车斗里又抽出两根。另一根也是黄铜。

"一共六根。"他把六根黄铜管码在一起，"大概二十斤上下。"

老李看了看老张。

老张的脸红了。他走到车斗旁边，把那六根黄铜管挑出来，扔在地上。炜杰想起了昨晚的西装外套。

"我的错。"他说，"仓库里有一批黄铜管和紫铜管混着放的，可能是工人搬的时候拿混了。"

"二十斤。"炜杰说，"按黄铜算，两块八一斤。这批货总价减五十六块。"

老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戳穿的狼狈。

"行。"他说，"减五十六。一千二百九十四块。"

老李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炜杰的眼神变了——从昨天的审视，变成了认可。

炜杰把剩下的铜料一一过秤。二百八十斤紫铜，分毫不差。加上那二十斤黄铜，合计三百斤。

他把钱点出来。一千二百九十四块，数了两遍，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钱，没数，塞进了工装内兜。

"以后有货，还找我。"他说。

"会的。"炜杰说，"但下次，别把黄铜混进来了。"

老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接话，跳上拖拉机，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走了。

天已经亮了。

老李站在收购站门口，看着拖拉机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炜杰。

"你怎么看出那几根是黄铜的？"

"切口颜色不对。"炜杰说，"紫铜的切口是玫瑰红，黄铜偏黄。"

"一般人看不出来。"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炜杰说，"铜料的好坏，手一摸就知道。最关键的是昨晚的西装外套，有可能是故意的”。

老李没再说话。他走进收购站，从里间搬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小锤子和一把凿子。

"帮忙。"他说。

两人把那二百八十斤紫铜搬进收购站的后院。老李用锤子把大块的铜板敲碎，方便装车。炜杰把铜线一捆一捆码好，用麻绳扎紧。

忙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后院的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了。"老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刘叔那边几点送货？"

"约的十点。"炜杰说。

老李点点头，走进里间，端出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递给炜杰，一个自己端着。

缸子里是白开水，温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炜杰。"老李靠在门框上，"你以前干过收废品？"

"没有。"

"做过铜料生意？"

"也没有。"

"那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炜杰喝了一口水，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后院里的那堆紫铜。晨光下，铜料泛着玫瑰色的光，像一堆被遗忘的宝石。

"有人教过我。"他说。

"谁？"

"一个老头。"炜杰说，"他跟我说，不管时代怎么变，人总是需要钉子扣子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黄牙。

"这老头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炜杰说。

十点整，炜杰和刘叔在老李的收购站见了面。

刘叔带了两个帮手，一辆农用三轮车。验货、过秤、装车，流程走了一遍。刘叔用锤子敲了几块铜板，听了听声音，点点头。

"成色不错。"他说，"六块，我收了。"

二百八十斤紫铜，六块一斤，一共一千六百八十。

刘叔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两遍，递给炜杰。

炜杰接过钱，从中抽出一千一百七十。还给刘叔。

"本金加利息。"他说。

刘叔接过钱，数也没数。又抽七张十块的，递回来。

他说，"六块一斤收你的，我八块卖出，一斤比别人的六块五多赚五毛。二百八十斤，多赚一百四。咱俩一人七十。"

炜杰接过那七十块。

"谢了。"

"不用谢。"刘叔跳上三轮车，"下次有货，还找我。"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炜杰站在收购站门口，手里攥着钱。

差价四百二加上他的本钱二百二十三块三角五和刘叔又多给了三十，一共是：六百七十三块三角五。

老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分账。"他说，"按说好的，你六我四。"

"毛利四百五十块，扣掉老张少给的那五十六块差价，实际毛利三百九十四块。"炜杰在心里算了一遍，"你四，一百五十七块六。我六，二百三十六块四。"

老李看着他。

"你算得倒快。"

"做买卖的，脑子慢就饿死。"炜杰说。

老李笑了。他从炜杰手里接过一百五十七块，数也没数，塞进褂子内兜。

"明天。"他说，"老张还有一批货。一百八十斤，成色不如今天，四块二一斤。"

"吃吗？"

"吃。"老李说，"我也出本钱。你出眼力。利润五五。干不干？"

炜杰想了想。

一百八十斤，四块二一斤，本钱七百五十六块。和老李一人出一半本钱。他手里足够了。

"干。"他说。

老李点点头，转身进屋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你小子，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光。"老李说，"像狼看见肉的光。"

他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炜杰站在收购站门口。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卖豆腐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1990年5月的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云。

第一步，走完了。

下一步，一千块。

再下一步，一万块。

然后，从这条老街走出去，走到省城，走到京城，走到他上辈子没去过的所有地方。

炜杰把钱揣进兜里，跳上自行车，猛地蹬了一脚。

车链子咔咔响起来，车子冲进了晨光里。

这是他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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