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钉子扣子

炜杰在收购站的后院卸第三车货。

铜线、铜管、铜板，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太阳毒辣，照在铜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赤着上身，肩膀和后背晒得发黑，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二十天。

从第一笔三百斤紫铜开始，他和老李已经做了七单生意。老张的货出了两批，电机厂清仓的尾货。然后是通过老张介绍的其他仓库保管员——农机厂、纺织厂、印刷厂，每家都有报废的铜料积压，便宜处理了算回血。

炜杰手里有了四千二百块。

这在1990年是一笔不小的钱。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就攒下这个数。他用二十天时间赚到了别人一年的收入。

老李坐在门槛上，旱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他看着炜杰干活，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和二十天前不一样了。

二十天前，他看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现在，他看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头刚长出牙齿的狼。

"歇会儿，太阳都下山了”。老李说。

炜杰没停。他把最后一捆铜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直起腰。

"这批货什么时候出手？"

"后天。"老李说，"刘叔那边要一批，一百五十斤。剩下的我再找找别的买家。"

"不用找别的买家了。"炜杰说，"我认识一个人。"

老李挑了挑眉毛。

"谁？"

"城东金属回收公司的副经理，姓周。"炜杰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上周我去送货的时候，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只要成色好，有多少要多少。"

"什么价？"

"六块八。"炜杰把瓢放回缸里，"比刘叔的六块五，一斤多三毛。"

老李的旱烟锅停住了。

"刘叔是我们的老主顾。"

"刘叔也是赚差价的中间商。"炜杰说，"我们把货卖给周经理，一斤多赚三毛。一百五十斤就多赚四十五块。"

"那刘叔那边呢？"

"刘叔的量大，我们分一部分给他。"炜杰说，"但大头要走周经理。这样我们手里有两条渠道，不被人卡脖子。"

老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炜杰。"他把旱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你知道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吗？"

"您说。"

"二十七年。"老李说，"从二十三岁开始收废品，收到现在。我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街上发过财，也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街上栽过跟头。"

他站起来，走到炜杰面前。他的个子比炜杰矮半头，但他仰起脸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二十七年里，"他说，"你是第一个想到'不被人卡脖子'的人。"

炜杰没说话。

"其他人呢？"老李继续说，"赚了钱就喝酒，就赌钱，就娶小老婆。他们不想明天，只想今天。但你不一样。"

他用烟锅指了指炜杰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在想明天。"炜杰看着他。

"您知道这买卖有可能砸吗？"

"知道。"老李说，"但二十七年里，我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想问题的人。和你合作值了。"

炜杰伸出手。

老李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很软，掌心有汗，但握得很有力。

"钉子扣子。"老李说。

"什么？"

"不管时代怎么变，人总是需要钉子扣子的。"老李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你前段时间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炜杰擦了擦下巴上的水。今天收工。

出了废品站。拐上正街。太阳刚冒头，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他低着头赶路，汗从下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路过电机厂正门的时候，炜杰瞥见一个人影。

赵强。

他就站在厂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不是躲着——他就站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看着炜杰。

他的嘴微微张着，烟从手指间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没喊炜杰，炜杰看了他背后一眼。

炜杰盯着前面的路，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后背上。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眼神——是困惑，像是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赵强背后的墙根上贴着一张新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传呼机号码。

炜杰看着了那行字。把号码记在心里，然后蹬着车回到了父母的住处。厂里离职了，单身宿舍尽快得搬。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摸到枚五分硬币，硬币被体温捂得发热。

还没等闭上眼睛，门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炜杰翻身起来，拉开门。

赵强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炜杰，脸上的表情很熟悉——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一种炜杰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炜杰，”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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