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分销

周明远进店的时候，炜杰正在柜台后面盘账。

纸币和钢镚堆成一小摞，像一座卑微的小山。炜杰把钱按面值分好，用橡皮筋捆了，放进铁盒里。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牡丹花漆掉了一半。

"炜杰兄弟，忙着呢？"

炜杰抬头，周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皮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铜锁，走路时一晃一晃。

"周哥。"炜杰把铁盒合上，推回柜台底下，"坐。"

周明远没坐。他走到柜台前，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他面前。是货单，印着"东海贸易"四个红字。

"郑总让我来的。"他手指点在货单上，"一批货，从省城发车，后天到江城。塑料脸盆、搪瓷缸、的确良布——全是市面上走得动的东西。"

炜杰扫了一眼货单，价格确实比阿黄从温州发来的低一成。

"什么意思？"

"分销。"周明远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郑总说，这批货你先卖。卖了算你的利润，不卖算他的成本。你没有任何风险。"

炜杰把货单推回去："条件呢？"

周明远收起货单，声音放低："条件是，以后你从郑总这里进货，不从温州走。"

柜台上的搪瓷缸反射着窗进来的光，在炜杰脸上晃了一下。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郑总看得起我。"他说。

"郑总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周明远把皮包拉上，铜锁咔哒一响，"聪明人不走弯路。温州那边，路途远，变数多。郑总在省城有仓库，有车队，有门路。你省事，他赚流水，各得其所。"

炜杰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把一只塑料脸盆摆正。脸盆底印着"上海"两个字，其实是温州仿的。

"货我看看。"炜杰说，"但温州的线，我不会断。"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炜杰兄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两条路并行，到最后哪条都走不深。"

"那是我的事。"

"三天。"他说，"三天后货到了，你给我准信。"

他转身走了，人造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上七点，炜杰刚把门板上一半，苏晓棠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天已经黑了，她穿着那件灰布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手指冻得发红。

"炜杰。"她叫他名字，声音比平时轻。

"进来坐。"

她摇头，站在原地："我做的棉衣……能不能先给一部分钱？"

炜杰放下门板："出什么事了？"

"我爸。"她咬了一下嘴唇，"老工伤，腿肿得厉害。得去医院。"

"要多少？"

"五十块。"

炜杰转身进柜台，打开铁盒，数了八张十块的。把钱递给她。

"我只要五十。"

"八十。"炜杰把钱塞到她手里，"多出来的，算我借你的。以后从工钱里扣。"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炜杰。店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她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谢谢。"她说。

她没说我一定会还你。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转身走了，布包还攥在手里，脚步很快，很快就融进巷子尽头的黑影里。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垃圾站的馊味。

前世，苏晓棠的父亲就是这一年没的。工伤拖成了大病，治不起，最后死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苏晓棠一个人留在江城，后来……

炜杰关上门板，把冷风隔在外面。

李老头的废品站已经熄了灯，炜杰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李老头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捏着半根旱烟。他把炜杰让进去，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和铁丝团，在月光下像一座座的坟包。

炜杰在一只破沙发上坐下，弹簧硌着屁股。李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炜杰把周明远的事和苏晓棠的事都说了。

李老头听完，又抽了半根烟。烟灰落在门槛上，他也没拍。

"两件事。"他把烟杆在门框上敲了敲，"第一，郑东海的货……你可以接一批，看看成色。但不要断温州的线。两边走，留退路。"

"第二呢？"

"那个姑娘。"李老头把烟袋锅里的灰倒掉，"你帮她是你的事。但别指望她感激你。手艺人的自尊，比钱重要。"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老头也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你以为你在帮她。可在她眼里，你可能是在可怜她。可怜和帮忙，是两回事。"

炜杰没说话。

"还有，"李老头走到院角，掀开一块塑料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郑东海这种人，不会白白给你好处。他断了你的温州线，你就成了他的下属。到时候，他想捏你，跟捏一只蚂蚁一样。"

炜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皱得像一张旧报纸。

"我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他把塑料布盖好，"但你迟早会明白。"

回到店里，炜杰坐在柜台后面，把铁盒里的钱又数了一遍。八十七块五，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不到六百。

打开抽屉，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边。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下：

"11月3日。接了郑东海一批货。温州线不停。苏建国住院。"

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发动机的声音很重，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街角停着那辆浅灰色的吉普。驾驶座没人，副驾驶座也没人。

但吉普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明远。是一个女人。

黑色大衣，三十多岁，短发，齐耳。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正看着炜杰的店。隔着一条街，炜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炜杰没见过她。她的姿态很松，肩膀不塌不挺，站得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这种站姿，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当过兵，或者坐过牢。

她是谁？郑东海的新代理人？还是……别的人？

炜杰放下窗帘，退后一步。柜台上的搪瓷缸反射着月光，像一只独眼。

吉普车的发动机又响了起来，声音渐渐远去。炜杰再拉开窗帘看时，街角空了。

只剩下一截烟屁股，在水泥地上慢慢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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