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尊匿凡尘，山野捉迷藏

青山叠嶂，云锁深林。

时值暮春，山间风软，落英簌簌铺满蜿蜒山道。

僻壤青山村与世隔绝，藏在万重深山之中，人烟稀少，岁月静谧得近乎停滞。

百年无仙迹，千载无神魔。

无人知晓，这片凡俗山野里，藏着一位足以撼动三界、令仙魔俯首的绝世人物。

林间清泉之侧，青石平整如台。

一人静坐。

白衣广袖，纤尘不染，长发如瀑垂落腰后，丝丝缕缕皎洁胜雪。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极淡，轮廓精致得近乎妖冶，偏偏气质孤冷出尘，淡漠得像是千万年不化的冰雪。

雌雄莫辨，清冷绝伦。

他便是清寥仙尊，云疏。

三界公认的战力天花板，活了数万载，道心无波，无情无念，看淡仙庭虚伪纷争，厌了魔界永无休歇的杀伐，更倦了众生仰望、万世枷锁。

于是他自毁仙庭尊位，强行封印自身通天修为，褪去一身万古盛名，只身坠落凡尘，躲进这最不起眼、最清静无为的青山村。

他所求简单至极。

无人扰，无人近，无牵绊，无因果。

只求一场人间清净。

风拂过白衣，扬起细碎衣角，少年闭目静坐，长睫垂落，覆住一双淡漠无澜的眼。

数万载仙途淬炼，早已让他心如止水，七情寂灭。

凡人爱恨、痴念、执念、心动，于他而言，皆是可笑又廉价的尘俗累赘。

他本以为，往后岁月，只剩山林、清风、流水、寂寂余生。

可天意弄人。

偏偏这闭塞山村，藏着一个撞碎他万年冰封道心的人。

不远处林间，脚步声轻缓沉稳。

顾野自山林深处走出。

他是青山村土生土长的猎户，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并非山野粗鄙莽夫模样。

一头乌黑长发束以简单布带，余下发丝散落肩头，眉目舒展温润，骨相利落英挺，是极具冲击力的美人相。

他常年进山狩猎，风吹日晒，肌肤是干净的冷白，不羸弱，反倒透着坚韧温润的质感。

俊美、温柔、干净、野性并存。

不同于云疏的清冷疏离、不染凡尘，顾野是烟火养大的美人，温柔敦厚，眼底藏着山野清风与极致耐心。

今日入山，他本是寻常追猎山鹿，却在清泉石畔，猝不及防撞见那一抹孤绝白衣。

一瞬。

天地寂静。

风声停，花落缓，万籁无声。

顾野脚步骤然顿住，呼吸轻轻滞了半拍。

他活了二十载，生于深山、长于深山，见遍山林四季风光，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像是九天谪仙落凡尘，清冷孤傲，孑然一身，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眼底。

只是静静坐着，便压得整片山林黯然失色。

一眼，便是沉沦。

一眼，终生执念。

顾野心底轰然一响，有什么东西狠狠落了下来，稳稳扎根，再也拔不去。

他此生从不信一见钟情。

可此刻看着青石上闭目静坐的白衣之人，他忽然信了。

原来真的有人，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甘愿倾尽余生，不厌、不倦、不悔。

顾野的目光克制又珍重，不敢惊扰，只是静静落在那人身上，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站在林间，久久未动。

良久，风动叶响，细微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石上之人。

云疏长睫微颤，缓缓睁眼。

那一双眼极清、极冷、极淡，似寒潭古井，无波无绪，容纳不下半分人间烟火。

他视线淡淡扫来，落在林间顾野身上。

没有好奇，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极浅、极淡的厌弃与疏离。

凡人。

俗气，聒噪，多余。

这是云疏对顾野的第一念。

也是他对所有凡尘生灵的唯一定义。

数万年仙尊心境，早已让他对众生无感。

他隐居此处，本就是为了避开一切牵扯，自然不可能容忍一个凡人无端窥探、近身。

四目相对。

顾野心头微颤，却没有退避。

他微微放软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嗓音低而轻，怕惊扰了眼前人：“我是村里猎户，路过此地，无意惊扰公子。”

他语气诚恳，姿态谦逊，温柔至极。

可这份倾尽真心的温柔，落在云疏耳中，毫无波澜。

云疏眸底清冷依旧，薄唇轻抿，未发一言。

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闭目，姿态疏离至极，无声明示——

勿近，勿扰，滚。

顾野看懂了。

他心底微涩，却不恼，也不委屈。

这般谪仙人物，本就该清冷孤高，本就该疏离世俗。

能远远见上一面，已是他此生万幸。

顾野静静伫立片刻，克制住所有想要靠近、想要搭话的冲动，轻轻后退两步。

“我不扰公子清修，我……明日再来。”

他轻声低语，像是许诺，更像是给自己的执念一个开端。

语毕，他转身缓步离去，背影端正温柔，无半分纠缠，无半分逼迫。

只把一颗彻底沦陷的心，留在了这片山林，留在了那个白衣孤影身上。

青石之上，云疏依旧静坐。

直到那凡人气息彻底远去，他才再度掀开眼帘，看向那人消失的林间小路。

眼底只有淡漠的不耐。

烦人。

好好的清净，被无端打破。

既然此地已被凡人窥见，那便换一处便是。

云疏心性冷绝，从不会迁就旁人。

他隐居是为清净，既然有凡人惦记、有凡人窥探，那他便彻底避开。

从此，一场横跨山野、贯穿岁月、拉扯千万次的仙凡捉迷藏，自此开启。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漫山。

顾野如约而至。

他特意早早进山，不带猎具，不带锋芒，只揣着两颗刚蒸好、尚有余温的粟米糕。

他怕那人清冷孤寂，怕他空腹无人照料。

昨日那人独坐清泉，孤伶得让人心疼。

顾野一路快步，心底藏着隐秘的期待。

可待到昨日清泉青石处，空空如也。

无人。

风空，石空，林空。

只剩落英随风飘转，冷清一片。

顾野脚步顿住，心底轻轻一空。

不慌。

他温声安抚自己，或许只是晨起散步，或许只是换了地方静坐。

他耐心在附近等候。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从晨雾散尽等到阳光炽盛。

无人归来。

顾野不气馁，开始顺着山林细细寻找。

他生于此山，熟遍方圆百里地势，每一条沟壑、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险地，他皆了然于心。

可今日，他寻遍寻常僻静之地，一无所获。

那人仿佛凭空消失在山林之间。

顾野不肯放弃，踏遍浅山、平林、溪畔、崖边。

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落空寂静。

他不知，他能走到的地方，皆是凡俗平缓之地。

而云疏躲藏的位置，是寻常猎户毕生不会涉足的绝境险地。

断崖夹缝、绝壁孤台、乱石林渊、迷雾深谷。

皆是凶险、偏僻、无路可寻。

云疏不愿见他，便刻意挑选所有他踏足不到的地界隐匿身形。

凡人笨拙、渺小、受限。

仙尊通天、随心、无形。

这场追逐，从一开始，便是不公平的单方面躲避。

顾野寻至日暮西山，遍山空寂，终究无果。

夕阳染红层林，余晖落在他温柔眉眼间，映出一点浅浅落寞。

他握着怀里早已微凉的粟米糕，轻声道：“今日没寻到，明日我再来。”

我不急。

你躲多久，我便寻多久。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朝来暮往，风雨无阻。

顾野日日入山，日日寻人。

他温柔、执着、坚韧、耐心至极。

从不纠缠，从不惊扰，从不逼迫。

只是日复一日，踏遍山野，满心奔赴。

而云疏，日日躲避。

起初，他心境毫无波澜，只觉凡人执念愚昧可笑。

区区凡尘蝼蚁，区区一时心动，撑不过三日便会消散。

他冷眼旁观，静等这人知难而退、自行放弃。

可一日又一日过去。

顾野没有退。

风雨来，他冒雨进山。

天寒凉，他踏霜寻林。

日日落空，日日再来。

执着得近乎执拗，温柔得令人心惊。

云疏藏在绝境深处，白衣静坐，透过层层林叶，遥遥看着那道在山野间往复穿梭的修长身影。

看着那人不厌其烦、一寸一寸搜寻山林。

看着那人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默然落空。

看着那人日暮独自归山，背影温柔却孤伶。

数万载冰封不动的仙心，第一次，轻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淡漠看着，心底第一次生出不属于清冷道心的杂念。

……他今日，又寻空了？

……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委屈？

……有没有好好回去吃饭？

这些荒唐、琐碎、可笑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缠上他万古无波的道心。

云疏蹙眉，心底生出一丝烦躁。

荒谬。

至极荒谬。

他是三界至尊，无情无欲，怎会为一介凡人的情绪牵绊？

他冷下心性，强行压制杂念，自我冷硬辩驳。

【与我无关。】

【他自作执念，自寻苦吃，与我何干。】

【我只是怕他日日徘徊此地，扰我清净。】

对。

只是怕麻烦。

只是怕被打扰。

仅此而已。

云疏压下心绪，愈发隐匿身形，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之相逢的位置。

可心念一旦松动，便再也封不住。

他越刻意淡漠，心底的细碎牵挂便越清晰。

他开始忍不住悄悄窥探。

看他寻山时认真温柔的眉眼。

看他寻不到人时微微垂落的眼睫。

看他立于风中，沉默伫立，孤寂又坚韧。

渐渐的，云疏不再全然远避。

他开始嘴硬心软，故意给自己制造借口。

偶尔，他会刻意在林间树梢、石缝阴影、风动之处，故意漏出一丝极淡的衣角、一缕浅浅的气息、一瞬飞快的残影。

他刻意让顾野瞥见、察觉、捕捉到一丝希望。

让他知道——

他没有走，他还在山里。

可每一次，在顾野眼底燃起欣喜、快步追来的瞬间。

云疏必定瞬间远遁，转瞬无踪。

撩完即躲，勾完就跑。

次次让顾野咫尺相望，次次落空无寻。

一场温柔又残忍的拉扯，就此成型。

顾野每每瞥见那抹白衣残影，心头狂喜，奋力追赶。

可次次只差一寸。

咫尺，便是天涯。

他从不恼怒，从不怨怼。

只是眼底光亮愈盛，执念愈深。

他知道，那人一直在。

他在躲。

却也，默许他靠近。

而山林深处，白衣仙尊静静立身，看着那人再度寻空、静静伫立。

心底烦躁、空落、别扭、却又隐秘满足。

他依旧冷漠、依旧疏离、依旧不肯相见。

可他的道心，早已在这场日复一日的山野捉迷藏里，彻底乱了。

万年冰雪，悄悄，为一人，开始消融。

风落林间，白衣孑立。

云疏垂眸，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心底第一次清晰承认——

他好像……

躲得有些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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