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寻千遍，他藏万次

晨雾锁山，晓色微熹。

青山村还沉在静谧睡意里，炊烟未起，鸡犬未鸣。

顾野挎着竹篮出门时，天地间只剩微凉的晨风，与漫山浮动的白霭。

竹篮是他连夜细细修整过的，边角磨得温润光滑，上方带着严实的弧形木盖，妥帖盖住内里温热的吃食，不漏风、不进尘，专为人准备。

篮中躺着三枚蒸得软糯透亮的粟米糕，一瓷盏温好的山花蜜水，都是最清甜养胃、不腻不燥的口味。

他不知那位白衣公子爱吃什么，只能凭着心底最细腻的揣测，把最好、最温和的东西一一备好。

昨日空山独归，粟米糕凉透，人也落空。

顾野心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温柔的执拗。

找不到没关系。

他可以日日来，月月来，年年来。

只要那人还在这片山里，只要他还能踏足这片山林，这场追逐，就永远不会停。

顾野束紧肩头布带，一身素色布衣干净利落，长发用素布带高束，余下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拂，贴在轮廓优越的侧脸。

他是山野养出的美人，不似凡尘庸脂俗粉，眉眼温润却骨相凌厉，温柔里藏着极强的韧性与偏执。

旁人进山为猎食、为生计、为烟火奔波。

唯独他，日日进山，只为一场无人应允、无人回应的相遇。

脚步沉稳踏碎晨露，湿润的青草沾湿靴边，顾野熟门熟路往昨日清泉石畔走去。

心底藏着隐秘、柔软、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他希望，今日能见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依旧疏离冷淡。

也好。

可等他抵达熟悉的青石泉边，依旧空寂无人。

流水淙淙，落英纷飞，青石冰凉干净，唯独少了那抹倾覆山河的白衣身影。

顾野脚步微顿，眸底浅浅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被温柔的坚定覆盖。

没事。

他不慌。

他知道那人还在。

那般孤绝出尘的人，不会无端消失。

只是……在躲他。

这个认知清晰落在心底，却半点磨不掉顾野的热忱，反倒让他更加心疼。

清冷至此，避人至此。

从前数万载岁月，他该是独自一人，孤零零走过千秋万代，从无一人相伴，从无人间暖意。

所以才习惯性疏离，习惯性躲避，习惯性把所有靠近全部推开。

顾野轻轻抬手，抚过微凉的青石，嗓音轻得像风：“我不急，我慢慢找。”

你躲多久，我等多久。

你藏多深，我寻多深。

自此日起，顾野开启了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寻山之路。

他太熟悉这座青山。

生于此，长于此，十余岁便独自行猎深山，每一道沟壑、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险崖、每一方隐密的洞府，尽数刻在心底。

寻常猎户只敢在浅山平缓之地活动，深林绝地、断崖险谷，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

可顾野不怕。

为了寻他，千山可踏，万险可赴。

只是他能抵达的所有凡俗地界，尽数空空如也。

云疏躲得极狠，极彻底。

他是封印修为、自落凡尘，可他骨子里依旧是执掌三界、俯瞰众生的清寥仙尊。

隐匿身形、敛尽气息、藏踪匿影，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小事。

凡人肉眼，凡人心识，永远窥不破仙者的藏身轨迹。

顾野寻遍浅山、溪谷、林坪、花丛。

从破晓寻至日上中天，从薄雾散尽寻至烈日悬空。

次次满怀期待，次次尽数落空。

而深山最险、凡人终生不敢踏足的绝境深处。

乱石林渊，雾锁千重。

一袭白衣静坐于悬空孤石之上。

云疏垂眸，长睫覆眼，周身气息淡得近乎与天地相融。

无人能窥，无人能扰。

他本可一瞬离去，彻底远离这座山村，断了所有牵扯，重回真正的清净无扰。

可他没有。

他偏要留在这座山里，偏要躲在他寻不到的地方，静静看着他寻。

起初，云疏心境冰封无波，只觉荒唐可笑。

一介凡人，一时心动，一时执念，撑不过三五日便会倦怠放弃。

人类最是浅薄，最是不耐，最是容易新鲜感散尽、转身便忘。

他静静等着，等着这人知难而退，自行消散。

第一天，他冷眼旁观，毫无波澜。

第二天，他淡漠无视，只觉麻烦。

第三天，他心底微躁，不耐渐生。

可日子一日一日碾过，风雨更迭，朝夕往复。

顾野从未缺席。

晴日，他踏着晨光进山，寻遍漫山芳菲。

雨天，他披着蓑衣冒雨深入密林，任由山雨打湿肩头，走遍泥泞险路。

风起也好，霜落也罢，朝朝暮暮，从不间断。

绝境孤石上，云疏静静倚坐，透过层层迷雾林霭，遥遥望向那道穿梭山野的修长身影。

那人永远温柔、永远沉稳、永远执着。

寻不到，不恼。

空归了，不怨。

日复一日，沉默奔赴，温柔执拗。

万年冰封的仙心，第一次被一点一点、缓慢又坚定地撬动。

他开始忍不住生出许许多多、从未有过的细碎杂念。

细碎、繁琐、荒唐、全然不属于仙尊道心的杂念。

——今日日头太烈，他会不会晒得头晕？

——山雨太急，他有没有寻到地方避雨？

——走了这么久，竹篮里的糕点，是不是又凉透了？

——次次寻空，他眼底那点落寞，会不会日积月累，变成失望？

这些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缠得他道心紊乱、心绪不宁。

云疏眉峰微蹙，指尖微蜷，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荒谬。

太荒谬。

他活数万载，斩魔弑妖、踏碎星河、看淡生死离别，早已七情寂灭、六欲全无。

众生悲欢、凡人苦乐，于他皆是浮尘泡影，不值一瞥。

可偏偏，区区一个顾野。

区区一场凡人追逐。

乱了他万年清净道心。

云疏冷下心神，强行自我辩驳，字字清冷强硬，自欺欺人。

【我只是嫌他日日徘徊，扰我清静。】

【我只是怕他失足落崖、死于山野，徒添凡尘因果，麻烦缠身。】

【与心动无关，与在意无关。】

尽数是借口，尽数是自欺。

可他偏偏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说服自己。

可心绪之乱，早已藏不住。

他开始不再全然隐匿。

开始嘴硬心软、暗设牵绊，开启一场极致拉扯的半躲半撩。

正午的山林，日光穿透枝叶，碎落满地光斑。

顾野正低头仔细查看林间草痕，想寻一丝那人停留过的踪迹。

忽然，身侧不远处的树梢，极轻一动。

一抹极白、极淡、转瞬即逝的衣袂边角，飞快闪过林叶之间。

快得如同幻觉。

可顾野眼底瞬间亮了。

不是幻觉！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心头积压多日的落空与失落瞬间被滚烫的狂喜取代，他几乎是立刻抬步，沉声追了上去。

“公子！”

他轻唤一声，声音克制又颤抖，带着压抑多日的期盼。

林间风动，光影错落。

那抹白衣残影不远不近，永远在他视线前方。

看得见，追得上轮廓，触不到真身。

顾野脚步极快，穿过层层灌木、踏过碎石落英，全力追逐。

他能清晰感知，那人就在前方，离他极近。

气息清冷、干净、孤绝，淡淡的萦绕在空气里。

可每当他即将逼近、指尖堪堪要擦到那抹白衣的瞬间——

人影骤然消散。

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整片山林，瞬间恢复空寂。

风停、影静、气息散尽。

顾野骤然停步，立在密林中央。

掌心空空，身前空空，眼底的光亮，也骤然空空。

又是这样。

次次可见，次次不可及。

咫尺，便是天涯。

他微微喘息，胸口轻起伏，长发微乱，眼底盛着浅浅的怅然，却没有半分恼怒。

他懂了。

那人是故意的。

故意露影，故意留息，故意让他看见希望。

又故意在最后一刻，彻底躲开。

他在躲。

却又舍不得，彻底让他绝望。

想通这一层，顾野心底所有落空，尽数化为温柔的暖意与更深的执念。

他缓缓垂眸，低低轻笑一声，嗓音温柔得发颤：“好，我知道了。”

“你愿意让我看见你了。”

“那我继续寻。”

“你躲多少次，我便寻多少次。”

密林深处，古树之后。

白衣少年静静立在阴影里，身姿孤绝，眉眼清冷。

他隐匿所有身形气息，无人能窥见半分。

他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个温柔伫立的身影。

看着那人明明落空、明明遗憾，却依旧眉眼温柔、依旧眼底带光。

依旧不肯放弃。

云疏薄唇微抿，清冷的眼底，翻涌着自己都看不懂的细碎情绪。

他方才明明可以彻底遁走，不留一丝痕迹。

却偏偏控制不住，故意漏出残影，故意引他追逐。

看着他为自己奔走，为自己期盼，为自己起落心神。

心底深处，竟悄然升起一丝隐秘、陌生、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愉悦。

有人寻他。

有人念他。

有人日复一日、无怨无悔，只为见他一面。

数万载孤寂，从未有人如此。

从未。

可他依旧不肯现身。

依旧嘴硬，依旧疏离，依旧死守那点可笑的矜持与清冷。

不能近。

不可近。

凡人仙途殊途，因果牵绊最是致命。

他不能沾染凡尘情爱，不能被一介凡人乱了道心。

云疏压下所有纷乱心绪，转身欲再度远避。

可脚步微动的瞬间，前方林间，那道温柔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

轻柔、诚恳、干净，落在寂静山林里，直击心底。

“我不会逼你现身。”

“我只是想告诉你，山里风大，日头烈。”

“你若孤寂，我日日来陪你。”

“你若怕冷、怕饿、怕吵，我都依你。”

“我只盼你一人安稳无忧。”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纠缠，没有逼迫，没有索取。

只有最纯粹、最温柔、不求回报的善待。

古树后的白衣身形，骤然僵住。

万年冰封的心湖，轰然震颤。

无数冰冷规矩、无数仙律道心、无数自我克制，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活了数万年，听过万千恭维、万般敬畏、众生朝拜。

所有人敬他、畏他、求他、仰仗他。

从未有人，不求所得、不问因果，只愿他安稳无忧。

从未有人。

云疏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心底那道裂开的冰缝，愈发宽大。

他依旧没有出去，依旧静静躲藏。

可眼底所有的淡漠疏离，早已不复纯粹。

只剩一片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心动暗流。

顾野不知暗处之人万般心绪。

他只是轻轻拢了拢竹篮的木盖，温柔低语：“今日糕点还温着，我放在青石上。”

“你若想吃，便自取。”

“我明日，依旧准时来。”

语毕，他不再追逐，不再探寻。

安静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温柔端正，从容克制，不纠缠、不卑微，干净又坚定。

待那道凡人气息彻底远去，山林彻底归静。

古树阴影缓缓散开。

白衣仙尊缓步走出，身姿清绝，衣袂不染一尘。

他抬眸望向青石方向，清冷的目光第一次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寂与动摇。

风吹落英，落在他雪白的衣袖上。

万年无波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两个字。

——完了。

他好像……

躲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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