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端上来的时候,顾蘅已经把男人身上的玄色斗篷解开了。
斗篷下面是一件暗纹云锦的窄袖劲装,料子极好,暗纹里织着隐隐的蟒纹。肩头的位置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顾蘅没有急着去撕衣服,而是先净了手,然后把秋月叫到跟前:“去找一根针,越细越好,用火烧红,再用开水烫过。再找一些干净的布条,如果没有,就拆你那条新做的里衣,用开水煮过晾干。”
秋月一愣:“拆奴婢的里衣?”
“拆我的也行,只要干净。”顾蘅头也不抬,“快。”
秋月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跑。
顾蘅这才开始处理伤口。她小心地撕开男人肩头的布料,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到锁骨,皮肉翻开,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是感染的迹象——这个伤至少有一两天了,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加上他一路奔波,伤口已经严重发炎。
更要命的是,伤口里还能看到碎布的纤维,应该是当初受伤时衣服的碎片被卷进了肉里,再不清理,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
“你可真能扛。”顾蘅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上却没停。
她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男人昏迷中依然皱着眉头,牙关紧咬,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
秋月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放着烧红的针和煮过的布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顾蘅允许放进来的那两个黑衣侍卫。
两人一进来就直奔地上的男人,其中一人单膝跪下,声音发紧:“王爷!”
另一人则抽出腰间的刀,直指顾蘅:“你是什么人?若敢对王爷不利,我让你——”
“先把刀收起来。”顾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动作纹丝不动,“你们王爷的伤口再不处理,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你们要是想让他活,就听我的。要是不想让他活,现在就把人抬走,我不拦着。”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拿刀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慢慢收回了刀。单膝跪地的那个站起身,拱手道:“在下赵横,这位是李纵。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敢问姑娘,可懂医术?”
“懂一点。”顾蘅没有多解释,直接吩咐,“你们两个,一个去烧水,越多越好。一个帮我把他的衣服解开,别碰到伤口。”
赵横和李纵对视一眼,都没有动——他们不放心把王爷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
顾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淡淡的:“你们要是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可以上手。要是没有,就别站着碍事。”
赵横咬了咬牙,朝李纵点了点头。李纵转身去烧水,赵横留下来帮忙。
顾蘅用烧红的针穿好煮过的线——她用的是煮过的丝线,勉强能代替缝合线。赵横帮着把男人的上衣褪到腰际,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身上不止这一处伤,左肋有一道旧疤,右臂上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疤痕,新伤旧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顾蘅的目光在那些疤痕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里的异物。镊子是她用两根细针临时改造的,勉强能用。她一点一点地把伤口里的碎布纤维和异物挑出来,动作又稳又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赵横在一旁看着,目光从戒备变成了惊讶。
这姑娘的手法,比军中的大夫还要利落。
清理完伤口,顾蘅开始缝合。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昏迷中的男人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了,但始终没有醒来。
顾蘅的手很稳,一针一针,不紧不慢。她在现代学过急救缝合,虽然不如专业外科医生,但处理这样的外伤绰绰有余。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男人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然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眸深邃如同千年寒潭,初初睁开的瞬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和杀意。他几乎是在睁眼的同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躺在地上,肩头剧痛,有人在碰他。
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顾蘅的咽喉。
顾蘅的手一抖,针尖在他肩头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横大惊:“王爷!”
但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蘅。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只有冷到极致的审视和杀意。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器。
顾蘅的脖子被掐得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的伤口缝到最后一针了,你要是掐死我,这针谁来收?”
男人眯了眯眼,手指没有松开。
顾蘅又说:“而且你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我需要给你敷药。你这条手臂要不是我及时处理,三天之内必废。你要杀我,可以,等我把伤口处理完再杀。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到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可以取她性命的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顾蘅就这么被他掐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最终,男人慢慢松开了手。
顾蘅咳嗽了两声,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针,继续缝合最后一针。
“别动,”她说,“缝歪了我可不负责。”
赵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男人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蘅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顾蘅缝完最后一针,用煮过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这才抬起头,正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开两步,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三天之内不要剧烈活动,不要让伤口沾水。我给你敷了金疮药,但药效一般,你那边要是有更好的药,让人去拿。”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面上不露分毫,反而笑了:“怎么,是觉得我手艺不好?我跟你说,我这手艺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你该庆幸今天掉的是我家院子,换一户人家,你现在已经凉了。”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
顾蘅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凉了”这种现代词汇。她面不改色地圆过去:“我说你已经快不行了,我救了你一命。”
男人慢慢坐起来,赵横连忙上前搀扶。他靠在墙上,垂眸看了一眼肩头包扎好的伤口,然后抬起目光,重新看向顾蘅。
“你叫什么名字?”
“顾蘅。”
“顾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它记在了什么地方,然后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顾蘅说得很坦然,但下一句话就让赵横变了脸色,“但他们叫你王爷。我不知道你是哪个王爷,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在我的庄子上,我救了你的命,你我两清。等你伤好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赵横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知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男人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不想。”顾蘅摇头,“知道得太多,死得快。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男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顾蘅的错觉。但赵横看到了,李纵端着热水回来也看到了,两个人同时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王爷笑了?
王爷居然笑了?
男人从墙边站起身,动作虽然牵动了伤口,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疼痛不存在一般。他看着顾蘅,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顾蘅,本王记住你了。”
说完,他朝赵横使了个眼色,赵横立刻上前扶住他。
李纵已经打开了院门,外面的黑衣侍卫鱼贯而入。顾蘅注意到他们进来的时候,目光都先扫了一眼她,然后才落到男人身上。
有人牵了一匹马进来,男人翻身上马的动作虽然因伤势而滞涩了一瞬,但依旧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刚缝合了刀伤的人。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顾蘅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到顾蘅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然后他带着一行人绝尘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月从屋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姑娘……他们走了?”
“走了。”顾蘅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是那个男人的。
秋月跑过来,小声问:“姑娘,那个人……真的是王爷?”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顾蘅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秋月,咱们庄子上的围墙是不是太矮了?”
秋月一愣:“啊?”
“回头找人加高一些,”顾蘅头也不回地说,“省得什么人都能翻进来。”
秋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姑娘的反应不太对。
一般人家救了王爷,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姑娘看起来反而像是惹了什么大麻烦一样?
---
屋里,顾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黑衣侍卫身上带着的杀气和血腥味,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那是真正的百战之兵,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
那个男人的眼神更是如此。
那种眼神她见过——上辈子,她采访过一个经历过战争的老兵,那个老兵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平静、冷漠,但在平静和冷漠之下,是随时可以爆发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王爷……”顾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苦笑着摇摇头,“什么王爷伤成这样不找大夫、不找亲兵,偏偏往我这个破庄子上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但她也清楚,这种事情想得越多越危险。
她只是一个被扔在庄子上的庶女,无权无势无背景,卷进任何权力斗争里都只有死路一条。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顾蘅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旧账本继续翻,但看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有那句——
“顾蘅,本王记住你了。”
她打了个寒颤。
被一个王爷“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
入夜,庄子上一片安静。
顾蘅洗漱完准备睡觉,秋月在帮她铺床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姑娘,这是什么?”
顾蘅回头,看见秋月手里拿着一块墨绿色的东西。
是那块玉佩。
那个男人翻墙的时候掉在院子里的,她顺手捡起来塞在了枕下,打算找机会当了换钱。
“一个玉佩,捡的。”顾蘅随口道。
秋月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脸色骤变。
“姑、姑娘……这是蟠龙纹!”
顾蘅一怔,接过玉佩细看。
玉佩正面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则是一条盘旋的五爪蟠龙。龙纹雕刻得极其精细,龙须、龙鳞、龙爪,每一处都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民间能有的物件。
五爪蟠龙。
在大梁朝,能用五爪龙纹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
可是不对,当今皇帝才十岁,而且她刚才救的那个男人明显不止十岁。再说了,皇帝也不可能伤成这样跑到这个破庄子上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五爪龙纹虽为皇帝专属,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佩戴者是皇帝特许的宗室亲王,且是辅政的摄政王。
大梁朝的摄政王,只有一位。
姓裴,名烬,单名一个字。
顾蘅的手抖了一下,玉佩差点没拿稳。
裴烬。
“活阎王”裴烬。
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摄政王裴烬。
她刚才救的人,是裴烬?
她刚才用针缝的那个肩膀,是裴烬的?
她刚才对裴烬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还说“要杀我也得先还了救命之恩”?
顾蘅慢慢把玉佩放到桌上,慢慢坐下来,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捂住了脸。
“完了。”
秋月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怎么了?什么完了?”
顾蘅没有回答,她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默念——
季棠棠啊季棠棠,你穿越三天,就得罪了全大梁最不能得罪的人。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窗外,夜风呜咽着吹过。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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