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秋月已经回耳房歇下了,顾蘅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块蟠龙玉佩的事。
裴烬。
摄政王裴烬。
她翻身坐起来,把那块玉佩从枕下摸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玉佩触手生温,蟠龙纹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龙目处镶嵌的两颗墨玉像是活的一般,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人看。
“烫手。”顾蘅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东西拿着烫手,扔了可惜,还回去又不知道往哪儿还。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有人落地的声音。
顾蘅的手一顿,下意识将玉佩塞进枕下,整个人翻身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放平——一气呵成,快得像本能。
上辈子做公关,最擅长的就是在突发状况面前迅速调整状态。不管心里多慌,面上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个技能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进来的人脚步极轻,轻到如果不是顾蘅刻意在听,根本察觉不到。
那人走到床边,站了片刻。
顾蘅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针尖一样,带着审视的意味。她的呼吸平稳如常,眼皮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片刻后,那人转身出去了。
顾蘅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继续躺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睁开眼睛。
屋里空空荡荡,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台上残留的烛泪微微晃动。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什么东西硌得慌。
她伸手往被褥下一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块令牌。
纯铁铸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裴”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暗记。令牌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
顾蘅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点被人看穿了什么的不自在。
“这是把令牌落我这儿了,还是故意留下的?”她低声自语。
如果是前者,那这位摄政王的暗卫也太不专业了。如果是后者——
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为什么要在一个庶女的枕下留令牌?
她重新躺下去,把令牌和玉佩收在一起,闭上眼睛。
想不通的事,先不想。
但直觉告诉她,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定的方向。
---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官道上。
十几骑黑衣马队正趁着夜色疾行。为首那人端坐马上,肩头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剧烈的颠簸依然让白色的绷带上洇出了淡淡的血迹。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疼痛不是他的。
“王爷。”赵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青禾回来了。”
裴烬微微颔首,没有减速。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路旁的树梢无声落下,单膝跪在马前。马队训练有素地绕过他继续前行,唯有裴烬的马停了下来。
“如何?”裴烬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青禾抬起头,月光照在一张年轻冷峻的面庞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回王爷,属下查看了庄子内外,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庄子上共九人,除顾姑娘外,还有管事婆子一名、长工两名、粗使婆子两名、丫鬟两名、厨娘一名。都是普通人,没有习武之人。”
裴烬“嗯”了一声。
青禾顿了顿,又道:“属下按照王爷的吩咐,将令牌留在了顾姑娘枕下。”
“她醒了?”
“属下进屋时,顾姑娘正在熟睡,呼吸均匀,没有察觉。”
裴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似笑非笑。
青禾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顾姑娘不过是一个被家中弃养的庶女,无权无势,王爷为何要留令牌给她?那令牌可以调动京畿三千驻军,非同小可。”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肩头包扎整齐的伤口,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亮的眼睛。
她被掐住脖子的时候,没有害怕。
她缝针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说“你这伤再不处理手臂就废了”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还有那句——“要杀我也得先还了救命之恩”。
多少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阿谀奉承、百般讨好,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本王留令牌给她,是因为她会用得上。”裴烬淡淡道。
青禾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去查查顾家。”裴烬拉动缰绳,马蹄重新开始前行,“顾蘅这个人,本王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
马队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一早,顾蘅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有人在院子里高声说话,嗓门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什么五姑娘?老子在顾家当了十几年差,就没听说过什么五姑娘!一个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也配让老子给她磕头?”
顾蘅揉着眼睛坐起来,秋月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府里来人了!”
“来人就来人,你慌什么?”顾蘅打了个哈欠。
“来的是太太身边的王贵,是府里的二管事,平日里最是势利眼。”秋月急得直跺脚,“他带了好些人来,说是奉太太之命来接姑娘回府,可进门就指手画脚,说姑娘住的地方太寒碜,说庄子上的人不会伺候,还说……”
“还说我是个野丫头,不配摆主子架子?”顾蘅接过话。
秋月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顾蘅笑了。
崔氏派来接她的人,不可能是来捧她的,一定是来给她下马威的。先让管事的在庄子上把她踩到泥里,等到了京城,她就会乖乖听话,任人摆布。
这套路,她上辈子见多了。
“走,会会这位王管事。”
顾蘅简单洗漱更衣,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刘婆子缩在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昨天被鞭子抽出来的红肿,此刻正唯唯诺诺地朝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子点头哈腰。
那中年男子身材肥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那是顾蘅的椅子,昨天秋月刚搬到院子里让她晒太阳用的。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哟,这就是五姑娘吧?”王贵看见顾蘅出来,屁股都没抬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果然是在庄子上长大的,这穿戴,比我们府上的丫鬟还不如。”
秋月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被顾蘅抬手制止了。
顾蘅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走到王贵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在现代一米六八,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里只有一米六出头,比坐在太师椅上的王贵高不了多少。但她低头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愣是让王贵觉得像是被什么大人物俯视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王管事。”顾蘅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把椅子是我的。”
王贵一愣,随即笑了:“五姑娘这是要跟小的摆架子?小的可是奉太太之命——”
“你奉谁的命令,跟我坐了我的椅子,是两件事。”顾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这把椅子是我的,你坐在上面,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请你起来。”
王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据说胆小懦弱的庶女,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五姑娘,小的可是太太跟前的人——”
“太太跟前的人,更应该懂规矩。”顾蘅看着他,“你一个管事,见到府里的小姐,不问安、不行礼、不报来意,进门就坐在小姐的椅子上。这规矩,是太太教的?”
王贵被噎住了。
周围的家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婆子在角落里看得冷汗直流——她昨天就领教过这位五姑娘的嘴上功夫了,但没想到她对府里来的人也一点不留情面。
王贵终于站了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但嘴上还是不服软:“五姑娘好大的架子。太太让小的来接姑娘回府,小的本是好意,既然姑娘不领情,那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太太,就说姑娘不愿意回去。”
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顾蘅叫住了他。
王贵回头,嘴角带着得意的笑——他以为顾蘅怕了。
顾蘅确实是怕了,但怕的不是他。
她怕的是错过这次回京的机会。
崔氏派王贵来接她,是为了让她给顾昭做垫脚石。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反过来想,这也是她进入京城、摆脱庄子困境的最好机会。
她不可能在庄子上待一辈子。京城再危险,那也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王管事,我说不让你走了吗?”顾蘅的语气软了几分,笑容也挂上了脸,“你大老远从京城跑来,辛辛苦苦,我方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王贵一愣。
这姑娘变脸也太快了。
顾蘅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王贵手里:“王管事一路奔波,辛苦了。这点小意思,给王管事和弟兄们喝茶。”
王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顾蘅那张笑脸,心里头的火气消了大半。
银子虽不多,但态度摆在那里。
这个五姑娘,倒不像传闻中那么蠢笨。
“五姑娘客气了。”王贵将银子收进袖中,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太太说了,让小的尽快接姑娘回京,三日后就是中秋宫宴,三小姐要带姑娘一同进宫,耽误不得。”
中秋宫宴。进宫。
顾蘅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笑得乖巧:“多谢太太挂念。请王管事稍坐,我收拾收拾,即刻启程。”
“姑娘慢收拾,小的在外头等着。”王贵挥挥手,带着家丁退到了院门外。
等那些人走远了,秋月才凑上来,小声道:“姑娘,您真的要跟他们回去?这分明是鸿门宴。”
“我知道。”顾蘅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秋月,帮我收拾东西。就带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要紧的物件,别的不用。”
“可是姑娘,太太接您回去,肯定没安好心。三小姐要带您进宫,多半也是拿您当陪衬。您这一去……”
“所以呢?”顾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所以我就该缩在这庄子上,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蘅看着她,认真道:“秋月,这庄子上再安全,也不过是个牢笼。我留在庄子上,顶多也就是多活几年,最后还是要被崔氏捏圆捏扁。与其等着别人来收拾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去——至少,我能挑个对自己有利的时机。”
秋月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眼眶就红了。
“姑娘,奴婢跟您一起回去。”
“你?”顾蘅有些意外,“你可是太太打发到庄子上来的,跟着我回去,不怕太太收拾你?”
“怕。”秋月咬了咬嘴唇,“但奴婢更怕姑娘一个人在府里没人帮衬。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在太太房里待过两年,府里的人情世故都门儿清。姑娘带着奴婢,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顾蘅看了她片刻,笑了:“好。带上你。”
她转身走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原主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够装半个包袱。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一根木簪,一面缺了角的小铜镜,还有一块包在粗布里的、母亲留下来的旧帕子。
顾蘅把这几样东西包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和令牌。
玉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袱最里层。
令牌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叹了口气,把令牌也塞了进去。
不管裴烬留令牌是什么意思,这东西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不能扔。
“姑娘,马车备好了。”秋月在门外喊。
顾蘅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三天的小屋。
破破烂烂的土墙,漏风的窗户,发霉的稻草,缺了角的桌子和豁了口的碗。
三天前,她在这个地方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三天后,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去京城,去那个原主至死都没能回去的“家”。
“走吧。”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落了她一身。
---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颠得顾蘅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靠在车壁上,秋月在旁边给她打扇,小声道:“姑娘,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京城了。奴婢先跟您说说府里的事?”
“说。”
秋月压低声音,细细道来——
顾家老爷顾衍之,翰林院学士,今年四十二岁,为人迂腐古板,最重门面。他对顾蘅这个庶女没什么感情,但也谈不上厌恶,当年把她送到庄子上,更多是因为崔氏的枕边风。
崔氏出身昌平伯府旁支,虽是旁支,但昌平伯府如今在朝中颇得圣眷,所以崔氏在顾家说一不二。她表面吃斋念佛,实则心狠手辣,最擅长在人前装慈悲。
三小姐顾昭,年十七,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据说连皇后娘娘都夸过她“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但秋月亲眼见过她用滚烫的茶水泼丫鬟的脸,只因为那个丫鬟端茶时洒了两滴在桌布上。
四小姐顾晚,才十二岁,养在深闺,不怎么出门。秋月对她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姑娘。
大少爷顾昀,十九岁,国子监的学生,学问一塌糊涂,但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成日里斗鸡走马。去年还因为在酒楼跟人争风吃醋打伤了人,被顾衍之罚跪了三天祠堂。
“还有一个人。”秋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府里有个老太太,是老爷的嫡母,顾家的老太君。老太太今年六十八,平日里吃斋念佛不怎么管事,但府里的大事,最终还是她说了算。太太这些年能一手遮天,一是因为老太太不管事,二是因为昌平伯府的关系。但老太太对太太……其实并不算太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
“老太太当年给老爷相中的是另一家的姑娘,是太太使了手段,联合昌平伯府的人上门提亲,才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老太太心里不痛快,但木已成舟,也就认了。这些年老太太对太太一直淡淡的,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顾蘅听完,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信息。
顾衍之:迂腐,好面子,可用“门面”二字拿捏。
崔氏:表面慈悲内里狠毒,但有一个弱点——老太太不喜欢她。
顾昭:白莲花,完美人设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只要在人前撕破她的伪装,她的人设就崩了。
顾昀:纨绔,弱点太多,不值一提。
顾晚:未知,暂不评价。
老太太:关键人物。崔氏在府里一手遮天,但老太太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如果能得到老太太的支持,就在顾家站稳了脚跟。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五姑娘,到了。”王贵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顾蘅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不凡,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顾府”二字,笔力遒劲。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刻板,嘴角下垂,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人。
秋月在她耳边小声道:“这是太太身边的孙嬷嬷,太太的心腹,府里的下人都怕她。”
孙嬷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没有下台阶迎接的意思,也没有让门房搬脚凳的意思。
顾蘅自己掀帘下了马车。
孙嬷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从那张瘦削的脸到那身半旧的衣裳,再到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五姑娘来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太太在正厅等着呢,姑娘随老奴来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等顾蘅跟上。
顾蘅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秋月抱着包袱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穿过影壁,绕过游廊,经过两个院子,孙嬷嬷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了下来。
“太太,五姑娘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那声音听着慈爱和善,像个疼爱晚辈的长辈。
顾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正厅里,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妇人端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
崔氏。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裾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颌微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如同一幅工笔画,精致、完美、挑不出一点错处。
顾昭。
果然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光是这气质,就够甩普通闺秀十八条街。
顾蘅的目光在顾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崔氏。
她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秋月在路上紧急教的,虽然只练了半个时辰,但姿势已经挑不出毛病了。
“蘅儿见过嫡母。”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尊敬,像是真的在拜见一个慈爱的长辈,“多年未归,蘅儿日夜思念嫡母,今日终于得见,蘅儿心中欢喜不胜。”
崔氏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没想到眼前的顾蘅虽然衣衫朴素、面色不佳,但那份从容和得体,竟不输京中贵女。
那双眼睛,更是不像在庄子上长大的孩子该有的——太亮了,亮得让人不舒服。
崔氏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温和:“蘅儿一路辛苦了,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顾蘅抬起头,乖巧地走上前,任由崔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崔氏的手很凉,握着她的时候像是握着一块冰。
“瘦了。”崔氏叹了口气,“在庄子上受苦了。都是母亲的不是,这些年没顾上你。”
说得好像是她忘了似的。明明是她亲手把人扔出去的。
顾蘅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乖巧:“蘅儿不苦,嫡母日理万机,蘅儿怎敢劳烦嫡母挂念。”
“好孩子。”崔氏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昭儿,这是你五妹妹,还不见过?”
顾昭这才走上前,对着顾蘅微微一笑。
那笑容完美得像是量过角度,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五妹妹。”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像黄莺出谷,“这些年委屈你了。从今往后你住在府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千万别见外。”
好一个姐妹情深的戏码。
顾蘅回以同样完美的笑容:“多谢三姐姐。三姐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才貌双全,蘅儿见了,心中敬佩得很。”
两姐妹相视而笑,场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崔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乡下丫头不过如此,几句好话就打发了。带她去中秋宫宴当陪衬,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蘅儿,”崔氏和蔼道,“你三姐姐三日后要进宫参加中秋宫宴,母亲想带你一同去,见见世面。你可愿意?”
“蘅儿愿意。”顾蘅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多谢嫡母抬爱。”
“那就这么定了。”崔氏满意地点点头,“孙嬷嬷,带五姑娘去兰香院安置。蘅儿,你先歇着,缺什么只管跟孙嬷嬷说。”
“是。”
顾蘅退出正厅,跟着孙嬷嬷往兰香院走去。
一路上,她的表情始终是乖巧安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鸿门宴?
好啊。
她季棠棠别的不行,吃席最在行。
鸿门宴也是宴,吃饱了才有力气掀桌子。
---
兰香院在顾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把大半阳光都遮住了,整个院子阴冷潮湿。
孙嬷嬷把她带到这里就走了,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秋月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拔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一只细颈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道枯了多久的花。
“这也太欺负人了。”秋月气得眼眶都红了,“太太明明说了让姑娘好好安置,就给安排这样的地方?”
顾蘅倒是不在意,走进屋四处看了看,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够了,”她说,“比庄子上的柴房强多了。”
秋月听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顾蘅拍拍她的肩:“别哭,把东西收拾好。对了,你去打听打听,府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尤其是老太太那边的,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秋月擦了擦眼睛,点点头出去了。
顾蘅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
木鬼。
崔氏把她安排在这个地方,是盼着她早点死呢。
她笑了一下,从包袱里摸出那块蟠龙玉佩,握在手心里。
“崔氏啊崔氏,”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以为我是回来当垫脚石的?”
“你错了。”
“我是回来拆台的。”
窗外,一片槐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了地上。
像是某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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