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院的名字听着雅致,住进去才知道什么叫“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顾蘅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窗棂上积了厚厚的灰,拔步床的帐子泛着黄,桌面上有一道道水渍留下的痕迹,衣柜的门关不严实,歪歪斜斜地敞着。
最让她注意的是桌上那只花瓶——瓶身釉色莹润,是上好的官窑青瓷,和这屋里简陋的陈设格格不入。
一件好东西,放在一堆破烂里,总是有原因的。
她没有动那只花瓶,只让秋月去打了水来,把床铺和桌面简单擦洗了一遍。秋月还要再收拾,被顾蘅拦住了。
“别擦了,就这样。”
秋月不解:“姑娘,这屋里脏成这样,不收拾怎么住人?”
“就是要让它脏。”顾蘅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沿上的灰,“你想想,崔氏把我安排在这个破院子里,是想让我住得舒服吗?”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姑娘的意思是……”
“她把我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给我最差的屋子,是想让我自己觉得被怠慢了、被冷落了,然后闹脾气、使性子。只要我一闹,她就有借口说我不懂事、不识大体,中秋节就不用带我进宫了。”
顾蘅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蟠龙玉佩,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收回去。
“可她不想让我进宫,我就偏要进。”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收拾耳房了。
顾蘅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闭上眼睛,把今天进府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崔氏的佛珠。檀木的,包浆温润,说明天天在手里盘。一个天天念佛的人,手上却沾着原主的血——讽刺。
顾昭的微笑。那笑容训练的痕迹太重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的弧度、头微微偏的方向,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种完美本身就是破绽,因为真正温婉的人不会时刻计算自己的表情。
孙嬷嬷的眼神。带她来兰香院的路上,孙嬷嬷回头看了她三次,每次眼神都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得买。
还有桌上那只官窑青瓷花瓶。
一只值钱的花瓶放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如果她是崔氏,一定会说是“善待庶女、给好东西”。但如果这只花瓶出了什么问题,比如碎了、丢了,那就可以说庶女“糟蹋东西、不知好歹”,正好有借口把她关起来。
顾蘅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花瓶仔细端详。
釉面光滑,瓶底有款识,确实是官窑的物件。她轻轻晃了晃——瓶子里没有水,但瓶身内壁有一圈淡淡的水渍痕迹,说明不久前才装过水。
不久前装过水,现在却枯了花。
为什么?
她把花瓶放下,打开衣柜看了看。柜子里空空荡荡,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崔氏说“缺什么只管跟孙嬷嬷说”,但连最基本的换洗衣裳都不给准备,分明是在等她开口去要。
只要她去要,就矮了一头。
从明天起,府里的人就会知道:五姑娘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酸庶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得求太太赏。
好一个崔氏,面上慈悲,暗地里把路都堵死了。
顾蘅关上柜门,笑了。
你不给我,我自己想办法。
---
傍晚时分,秋月端了晚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膳房的刘婆子说姑娘刚回府,还没有定例,让奴婢先拿这些凑合一顿。”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食盒里是一碗冷饭,一碟咸菜,一碗漂着几片菜叶子的清汤。
顾蘅看了一眼,倒是不意外。
“秋月,你在府里待过,庶女的份例是多少?”
秋月咬咬唇:“庶女的份例是每月三两银子,每日饭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四季衣裳各两套,每季另有两匹布料。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
“三两银子,四菜一汤。”顾蘅拿起筷子,“那今天这顿,是谁在告诉我,我这个庶女连基本的份例都不配拥有。”
秋月急了:“姑娘,奴婢去膳房找他们理论!”
“别去。”顾蘅夹了一口咸菜,“你现在去理论,膳房的人会说‘姑娘第一天回来我们就怠慢了,实在该死’,然后给你换一桌好的。但转头就会去太太跟前告状,说五姑娘刚来就摆架子、挑剔吃食。崔氏正等着抓我的把柄呢,我不能给她。”
“那姑娘就吃这个?”
“吃。”顾蘅端起那碗冷饭,扒了一口,“我是从庄子上回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一碗冷饭难不倒我。但膳房克扣庶女份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只是不能由我来说。”
秋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跟的这个姑娘,脑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使。
---
入夜,兰香院安静得像一座孤坟。
顾蘅洗漱完躺在床上,秋月在耳房里歇下了。屋里的蜡烛已经吹灭,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
她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在等。
等一个人来。
花瓶里的枯花换了新鲜的水,衣柜被推开了一条缝,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让人知道她已经“视察”过这间屋子了,但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如果有人想在兰香院里动什么手脚,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今晚是她住进来的第一夜,一切都还不熟悉,最容易疏忽。
果然。
二更鼓响过之后,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顾蘅闭上眼睛,呼吸放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窗外。
“东西放哪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
“就放桌上,那花瓶里。”另一个声音更轻,“太太说了,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让她上吐下泻几天,中秋前好不了就成。”
“会不会出事?万一查出来……”
“查什么查?她一个刚回来的庶女,谁敢替她出头?再说了,就算查也是查她自个儿身子弱,水土不服。谁还能想到是咱们动的手脚?”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顾蘅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动。
上吐下泻,中秋前好不了。
崔氏不想让她去中秋宫宴,但又不能明着不让去,因为让庶女进宫当陪衬这件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如果临时反悔,别人会问为什么。所以她要用“庶女身体不适,无法进宫”这个理由,既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达到了目的。
果然是老狐狸。
可惜,这只老狐狸低估了她。
顾蘅悄悄起身,赤脚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两个婆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游廊尽头,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下午在膳房门口见过,是膳房的粗使婆子。
她无声地退回屋里,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官窑青瓷花瓶。
瓶里的水已经换了新鲜的,水中泡着几枝新摘的桂花,香气幽幽。
桂花。
这个季节的桂花,是从花园里新摘的。崔氏的人把药下在花瓶的水里,桂花浸在药水中,花香能盖住药味,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而她每天在屋里待着,呼吸着带着花香空气,不知不觉就会中招。
好精巧的手段。
顾蘅把花瓶里的水倒进一只空碗里,端着碗走到屋角,将水浇在了墙根下。
然后她回到桌前,把花瓶放回原位,将桂花重新插好,又添了干净的清水。
一切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崔氏啊崔氏,你想让我中秋前好不了?
那我们就看看,中秋那天,到底是谁好不了。
---
第二天一早,顾蘅是被秋月的尖叫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顾蘅睁开眼睛,看见秋月站在床边,脸色煞白,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怎么了?”
“奴婢、奴婢刚才去膳房取早饭,听见膳房的人说……”秋月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抖,“说昨晚上刘婆子突然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今早起不来床了。”
顾蘅慢慢坐起来,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哦?”
“姑娘,会不会是……”秋月欲言又止,眼睛瞟向桌上那只花瓶。
顾蘅看着她,目光温和但意味深长:“秋月,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秋月打了个激灵,立刻闭嘴,把粥碗放到桌上:“姑娘,奴婢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顾蘅端起粥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粥不错,膳房的人有心了。”
秋月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那碗下了药的水,姑娘不会是倒掉了,然后拿去浇了……墙根?
那个墙根外面,就是膳房刘婆子住的后罩房。
想到这里,秋月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看着顾蘅,发现这位五姑娘正慢悠悠地喝着粥,神情闲适得像在郊游。
秋月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辈子,宁可得罪太太,也不能得罪五姑娘。
---
早饭过后,顾蘅让秋月去打听府里的规矩和各房的情况,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兰香院虽然偏僻,但胜在安静。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闭着眼睛,把这两天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崔氏的手段她基本摸清了——表面慈悲,暗地里使绊子。这种人她上辈子见多了,对付起来不难,只要不落下风,不给她可乘之机就行。
顾昭是个未知数。白莲花最难对付的地方在于,你不知道她的白莲花的壳下面藏的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个软柿子,也许是一条毒蛇。
老太太是关键中的关键。如果能得到老太太的欢心,她在顾家就有了靠山。但如何接近老太太,她还没有想好。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顾蘅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葱绿色褙子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走进了院子。
那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鹅蛋脸,眉眼清秀,但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蘅身上。
“你就是五姐姐?”
顾蘅站起来,微微颔首:“四妹妹。”
来的是顾晚,顾家嫡出的四小姐,顾昭的亲妹妹。
顾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顾蘅,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
“你长得不像爹。”顾晚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像你娘?”
秋月的脸色变了——四小姐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
顾蘅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四妹妹见过我娘?”
“没有。”顾晚摇头,“但我听府里的老人说,你娘是府里最好看的丫鬟。爹当年是酒后……”
“四小姐!”秋月忍不住出声打断——再说下去就是家丑了。
顾晚看了秋月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五姐姐,花园里的桂花开了,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说完,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月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四小姐这是来干什么的?”
顾蘅看着顾晚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如果结合昨晚花瓶里的桂花……
顾晚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她想多了?
“秋月,”顾蘅忽然问,“四小姐和太太的关系如何?”
秋月想了想:“四小姐是太太亲生的,但母女俩不太亲近。太太一心扑在三小姐身上,对四小姐不怎么管。四小姐从小就不爱说话,府里的人都觉得她性子古怪。”
“和三小姐的关系呢?”
“也不亲近。三小姐嫌四小姐上不得台面,不爱带她出门。四小姐也不喜欢三小姐,两个人见面就说不上三句话。”
顾蘅点了点头。
一个不被母亲重视、不被姐姐喜欢的嫡次女,在府里的位置其实很尴尬。她今天突然来兰香院,说是来认认五姐姐,但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试探的味道。
她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向自己传递什么信息?
顾蘅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深究。
来日方长,不急。
---
下午,秋月打探消息回来,带了一个重要情报。
“姑娘,老太太今儿下午在佛堂抄经,抄完了要在花园里散步。这是老太太每日的规矩,雷打不动。”
顾蘅正在翻看秋月从府里旧书斋借来的一本《大梁风物志》,闻言放下书:“老太太每日什么时辰散步?”
“申时前后,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准备了。
顾蘅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她今天穿的还是庄子上带来的那身半旧衣裳,灰扑扑的,和这府里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
“秋月,帮我梳个头。不用太复杂,干净就行。”
秋月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给顾蘅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用那根木簪别住。
顾蘅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照了照——皮肤还是黑黄,脸颊还是瘦削,但精神头不错,眼神清亮。
“走吧,去花园。”
“姑娘要去找老太太?”秋月紧张了,“可是没有太太的允许,姑娘不能随意去老太太跟前。”
“谁说我要去找老太太了?”顾蘅往外走,“我去花园看桂花。四妹妹不是说了吗,花园里的桂花开了。”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花园是老太太散步必经的地方,姑娘去“偶遇”老太太,不算主动去找。
这脑子,绝了。
---
顾府的花园不算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可见匠心。
花园东角种着一片桂花林,金桂、银桂、丹桂都有,花开得正盛,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甜香。
顾蘅走到桂花林边,没有进去,而是在林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就是那本《大梁风物志》。
秋月站在她身后,紧张得不行,眼睛不停地往花园入口的方向瞟。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顾蘅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看书,像是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是谁家的丫头,怎么在花园里看书?”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顾蘅“这才”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正站在不远处的游廊上看着她。
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丝抹额,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她的目光从顾蘅的脸上扫过,落到她手里的书上,又落到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上。
“你是……老五?”
顾蘅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比在崔氏面前行的那个还要标准,因为是秋月临时加练过的。
“蘅儿见过老太太。蘅儿多年未归,未及给老太太请安,是蘅儿的不是。”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审视。
“你是老五?顾蘅?”
“是。”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慢慢走到顾蘅面前,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顾蘅没有躲,任由老太太打量。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长得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句话了。
顾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太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看的什么书?”
顾蘅将书递过去——《大梁风物志》。
老太太翻了翻,有些意外:“这书不是女儿家爱看的。你怎么想起看这个?”
“蘅儿在庄子上住了十年,对大梁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如今回了京城,总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规矩,才不至于给顾家丢脸。”顾蘅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书里写的未必都对,但总比一无所知强。”
老太太的目光闪了闪。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刻意讨好。
不像崔氏带回来的人,倒像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在石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那种。
“你倒是个有心的。”老太太将书还给她,转身往花园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既然回来了,改日来我院里坐坐。我一个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是。”顾蘅低头应下。
老太太走了。
秋月在她身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老太太亲自开口让姑娘去她院里坐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顾蘅目送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崔氏不希望她接近老太太。
所以她必须要接近。
不是因为老太太能给她什么好处,而是因为——在顾家,崔氏唯一的忌惮就是老太太。
只要老太太站在她这边,崔氏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很多步要走。
---
傍晚,顾蘅回到兰香院,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贵。
崔氏身边的二管事,昨天去庄子上接她的那个。
王贵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恭敬了许多,甚至还弯腰行了个礼:“五姑娘回来了。太太让小的来传话,说姑娘回来了就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明儿个府里有贵客来,请姑娘换身干净衣裳,去花厅坐坐。”
贵客?
顾蘅看了王贵一眼:“什么贵客?”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太太娘家的亲戚。”王贵赔着笑脸,“太太说了,让姑娘务必到场。”
说完,他行了礼就走了。
秋月等他走远了才小声说:“姑娘,太太娘家的亲戚……那不就是昌平伯府的人?太太请他们来,还要姑娘作陪,这……”
“这是要在娘家人面前显摆她对庶女多么‘慈悲’呢。”顾蘅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让她显摆。我正好缺几件像样的衣裳,明天见客,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去。她既然要我作陪,就得给我置办行头。不然丢的是她的脸。”
秋月恍然大悟:“所以姑娘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顾蘅推门进屋,“先把今晚的晚饭吃了。你猜,今晚膳房会给我送什么?”
秋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奴婢猜,至少四菜一汤。”
果然,晚饭送来的时候,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菜色虽然不算精致,但比起昨天的冷饭咸菜,已经是天壤之别。
秋月一边摆菜一边小声道:“看来刘婆子的事把膳房吓着了。”
顾蘅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膳房的人当然不是吓着了,而是在试探——试探她这个五姑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个能把下毒的药水变成自食恶果的人,膳房的人不敢再怠慢。
但这还远远不够。
顾蘅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炉炭火,红得热烈而短暂。
明天,崔氏的娘家人要来。
明天,她要在那些人面前演一出“嫡母慈爱庶女感恩”的戏。
但戏台子搭好了,唱什么、怎么唱,可就不是崔氏一个人说了算了。
---
与此同时,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裴烬坐在案后,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公文和密报。
他的肩头还缠着绷带,但坐姿依旧笔挺如松,执笔的手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青禾无声地走进来,单膝跪下。
“王爷,顾蘅已经入京,住进了顾府兰香院。”
裴烬没有抬头:“说。”
“顾府嫡母崔氏安排她住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膳食份例被克扣,屋中陈设简陋。当晚,有人在她的屋中投毒,但被顾蘅化解——投毒之人自己中了招,上吐下泻,卧床不起。”
裴烬的笔顿了一下。
“继续。”
“顾蘅今日在花园中‘偶遇’顾家老太太,言谈举止得体,老太太对她印象不错,邀她去院中坐坐。另,顾府嫡女顾昭与顾蘅见过一面,表面和睦,但青禾观察,两人之间气氛微妙。”
“还有呢?”
青禾犹豫了一下:“顾蘅……今日在花园中看书,看的不是《女诫》《列女传》,而是《大梁风物志》。”
裴烬终于抬起头来,凤眸微眯。
“《大梁风物志》?”
“是。属下查过,这本书是她在府中旧书斋借的,借书的记录显示,她今日午后借阅,申时已在花园中翻阅。”
裴烬将笔放下,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个被扔在乡下十年的庶女,识字已经是稀奇,看的不是话本子也不是女四书,而是风物志。
她想知道这个国家的样貌。
她想了解这片土地的规则。
“有意思。”裴烬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青禾说,“一个庶女,看得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远。”
青禾垂头不语。
裴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顾家三日后要带她进宫?”
“是。参加中秋宫宴。”
裴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冷峻而危险。
“中秋宫宴……”
他拿起桌上的密报,目光落在“顾蘅”二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
“顾蘅。”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夜风本身。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本王带来多少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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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兰香院初夜》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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