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顾蘅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秋月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太太派了绣房的周娘子来,说要给姑娘量体裁衣,赶制两套见客的衣裳。”
“赶制?”顾蘅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才刚蒙蒙亮,“今天就要穿?”
“是,周娘子说上午客人就到了。”
顾蘅笑了一下。
崔氏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明明前两天就可以给她准备衣裳,偏要拖到今天早上才让人来量,分明是想让她没有时间准备,只能穿崔氏安排好的衣裳。
穿什么衣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一步都在崔氏的算计之内。
“让周娘子进来吧。”
周娘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寡淡,话不多,进门就行了个礼,然后利落地给顾蘅量了尺寸,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量完尺寸,她犹豫了一下,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两套成衣:“五姑娘,这是太太吩咐备下的,说是先穿这两套应付今日,赶制的衣裳明日就能好。”
顾蘅展开那两套衣裳看了一眼。
一套水红色,料子倒是绸缎,但颜色艳俗,穿出去像个年画娃娃。一套葱绿色,更是不伦不类,既不像是小姐该穿的,也不像是丫鬟能穿的,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穿水红色出去,像个土包子进城。穿葱绿色出去,像个没品位的暴发户。
崔氏这是在用穿衣打扮给她贴标签——让所有看到顾蘅的人都觉得,顾家这个庶女,上不得台面。
“替我多谢太太。”顾蘅将衣裳收下,脸上不见丝毫不悦。
周娘子完成任务就走了。
秋月关了门,看着那两套衣裳直皱眉:“姑娘,这衣裳……也太……”
“太难看了?”顾蘅替她说完。
秋月不敢接话。
顾蘅拿起那套水红色的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笑了:“其实也没那么难看。水红色衬肤色,我现在的脸色偏黄,穿这个反而显得气色好。”
“啊?”秋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至于艳俗——”顾蘅放下衣裳,转身坐到妆台前,“艳有艳的穿法,俗有俗的改法。秋月,把你那条月白色的披帛借我。”
秋月愣了愣,连忙去拿。
顾蘅将那件水红色的褙子穿上,外面罩了秋月那条月白色的披帛,颜色一下子压了下来,不再艳俗刺目,反而有了几分娇俏。
她又将那根木簪换成了一朵小小的绢花——从秋月那儿借来的。
“如何?”她转过身。
秋月看着眼前的姑娘,张大了嘴巴。
同样是那件水红色的衣裳,但配上月白色的披帛和头上那朵素净的绢花,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不艳不素,不卑不亢,站在那儿就是一股子让人舒服的劲儿。
“姑娘,您这手……”
“穿衣打扮,三分靠衣裳,七分靠搭配。”顾蘅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走吧,别让客人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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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蘅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崔氏坐在主位上,身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宝蓝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看就是崔氏的娘家嫂子——昌平伯府的大夫人,周氏。
周氏身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白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跋扈之气。他打量顾蘅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顾昭坐在崔氏下首,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裙裾上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头发梳成灵蛇髻,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簪,整个人清雅出尘,往那一坐就是一幅画。
她看到顾蘅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顾蘅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意外于这个乡下庶妹的打扮竟不显土气,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
顾晚也在,坐在最末位,手里把玩着一只荷包,对这场面似乎兴致缺缺。
顾蘅走到厅中,先向崔氏行礼:“蘅儿给嫡母请安。”
又转向周氏:“蘅儿见过舅母。”
周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就是五姑娘?倒是生得齐整。姐姐,你这庶女养得不错。”
崔氏微笑不语,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看我对庶女多好”的满足感。
“一个庶女罢了,有什么齐整不齐整的。”那个少年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崔表妹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旁人哪能跟崔表妹比。”
他说“旁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睛斜睨着顾蘅。
花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周氏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怀远,不许无礼。”
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崔怀远,昌平伯府的嫡长孙,崔氏的亲侄子。昌平伯府近年圣眷正隆,崔怀远在京城贵公子圈里颇有几分名头,平日里眼高于顶,哪里会把一个庶女放在眼里。
顾蘅垂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懂崔怀远的嘲讽。
“崔表哥说得是,”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三姐姐才名远播,蘅儿自愧不如。蘅儿今日能坐在此处,已是嫡母和舅母的恩典,蘅儿心中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顾昭,又谢了崔氏和周氏,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崔怀远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周氏却多看了顾蘅一眼。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不是那种尖刻的聪明,而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退让的聪明。这种人,比那些只会硬碰硬的人难对付得多。
“五姑娘客气了。”周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看她。
顾蘅退到末位坐下,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关,只是开胃菜。
---
宴席设在花厅,男女分席。
顾衍之今日在翰林院当值,不在家中。男客只有崔怀远一人,便由顾昀作陪,在花厅另一侧单独设了一桌。
女眷这边,崔氏坐了主位,周氏在客位,顾昭和顾晚分坐两侧,顾蘅坐在最末。
菜品一道一道端上来,精致玲珑,色香味俱全。
顾蘅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附和几句崔氏和周氏之间的闲谈,不抢话,不冷场,存在感不高不低。
崔氏和周氏聊的大多是些京城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姑娘订了亲,谁家的夫人生了儿子,哪家铺子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料子。
顾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笔记。
周氏提到了一件事:“听说摄政王前几日遇刺了,伤得不轻,皇上龙颜震怒,命人彻查。昌平伯府在朝中也接到了协查的令旨。”
顾蘅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裴烬遇刺的事,她当然知道——那个男人就伤在庄子上,是她亲手缝的伤口。
但她没有想到,这件事已经闹到了朝堂上,连昌平伯府都惊动了。
“摄政王乃国之柱石,”崔氏叹了口气,“若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顾蘅垂下眼睛,默默喝着汤。
她想,要是崔氏知道摄政王的伤是她缝的,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气定神闲地叹气。
“说到摄政王,”周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在中秋宫宴上为摄政王物色王妃人选。各家有适龄女儿的,都摩拳擦掌呢。”
崔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顾昭一眼。
顾昭放下筷子,微微低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顾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崔氏带顾昭进宫参加中秋宫宴,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让顾昭在摄政王面前露脸。
摄政王妃。
崔氏的胃口可真不小。
但顾蘅同时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裴烬那个人,冷得像块冰,眼神能杀人,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顾昭这种白莲花,在他面前怕是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撑不过去。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被拉来当陪衬的垫脚石。
垫脚石就该有垫脚石的觉悟——老老实实站着,别挡道。
---
宴席结束后,周氏和崔怀远告辞离去。
顾蘅回到兰香院,刚坐下,秋月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大事!”
“什么事?”
“太太让人送来了这个!”秋月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盖上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是好东西。
顾蘅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套衣裳。
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雅的兰花纹样,配一条同色系的百褶裙,还有一根白玉兰花簪。
这套衣裳的做工和用料,比顾昭今日穿的那套还要好。
顾蘅拎起那件褙子看了看,嘴角微微弯起,但那笑容里没有惊喜,只有了然。
“姑娘,太太这是……”秋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给我的封口费。”顾蘅将衣裳放回锦盒里,“今天在宴席上,我表现得太好了——该低头时低头,该退让时退让,没有抢风头,也没有丢顾家的脸。崔氏觉得我是个可以控制的棋子,所以给我甜头吃,让我继续乖乖听话。”
秋月听明白了:“那姑娘要穿吗?”
“穿。为什么不吃?”顾蘅拿起那根白玉兰花簪在手里转了转,眉眼弯弯,“白给的衣裳,不穿白不穿。再说了,中秋宫宴上,我总不能穿着那套水红色的衣裳去丢人——崔氏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秋月看着姑娘那副“白捡的便宜不占是傻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秋月,”顾蘅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今天宴席上,崔怀远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秋月咬了咬唇,“那位崔公子嘴也太毒了。”
“他嘴毒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代表了京城权贵圈子对庶出的普遍看法。在他们眼里,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就是低人一等。”顾蘅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玉簪,“所以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上得了台面’。”
秋月看着姑娘那双忽然变得锐利的眼睛,心里又打了个寒颤。
每次姑娘露出这种眼神,就一定有人要倒霉了。
---
接下来的两天,顾蘅过得很平静。
白天在兰香院里看书——她从旧书斋借了一堆书,有诗词歌赋,有史书典籍,有风土人情,什么都看。晚上早早歇下,偶尔在院子里走走,赏赏月亮,喂喂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她没有去找老太太,老太太也没有让人来叫她。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崔氏也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大概是觉得这个庶女已经“驯服”了,放心了。
但顾蘅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中秋宫宴,才是真正的战场。
---
八月十四,中秋宫宴的前一天。
傍晚时分,顾蘅正在院子里看书,秋月从外面跑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
顾蘅放下书:“又怎么了?”
“府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秋月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来送中秋宫宴请柬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请柬有两份!一份是三小姐的,另一份……是姑娘您的!”
顾蘅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两份请柬,一份写的是顾家三小姐顾昭,一份写的是顾家五小姐顾蘅!是摄政王府的人亲自送来的!”
顾蘅的大脑飞速运转。
摄政王府。裴烬。
他为什么要给她送请柬?中秋宫宴的请柬,不是应该由宫中统一发放吗?摄政王府的人亲自送来,这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枚令牌。
那块铁牌子,她一直贴身带着,没有离身。
“送请柬的人呢?”她问。
“在正厅,太太正在接待。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蘅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放下,理了理衣裳。
“走。”
---
正厅里,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崔氏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顾昭坐在下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顾蘅一眼就看出来了——嫉妒、不安、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一个庶妹,凭什么能得到摄政王府亲自送来的请柬?
一个庶妹,凭什么跟她这个京城第一才女平起平坐?
正厅中央站着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封请柬。
顾蘅走进正厅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那目光很冷,但顾蘅注意到了——冷意之下,还有一丝……好奇?
“这位就是顾五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正是。”顾蘅微微颔首。
年轻男子将托盘递上前:“在下青禾,奉摄政王之命,给顾五姑娘送中秋宫宴请柬。”
奉摄政王之命。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
崔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昭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顾蘅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请柬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凌厉。
她认得这个字迹。
那晚裴烬昏迷时,她看到他袖中露出的奏折上,就是这种字。
“多谢。”顾蘅合上请柬,抬眼看向青禾,“请替我转告王爷,顾蘅届时一定到场。”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蘅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顾蘅读懂了他想说的话——王爷在看着你。
青禾走了。
正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崔氏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蘅儿,摄政王府的人,怎么会给你送请柬?”
顾蘅早就想好了说辞,微微低头,露出一个困惑而无辜的表情:“蘅儿也不知。或许……是送错了?”
崔氏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送错了?”顾昭忽然说,笑意盈盈,但眼底有一丝冷光,“摄政王府的人,怎会犯这种错误?五妹妹莫要谦虚了,你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王爷,得了王爷的青眼。”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在背后勾搭了摄政王。
顾蘅抬起眼睛,对上顾昭的目光,不闪不避。
“三姐姐说笑了。蘅儿一个从庄子上回来的庶女,连摄政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敢妄图高攀?”她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若说青眼,三姐姐才是京城第一才女,王爷若是听闻过三姐姐的才名,送请柬也是送给三姐姐的。蘅儿这一份,说不定真是弄错了。”
一番话说得顾昭不好再追问。
如果她继续追问,就显得她嫉妒庶妹、气量狭小。如果她就此罢休,那这口气就只能咽下去。
不管怎么选,都是输。
顾昭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脸上的表情,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
崔氏看了顾蘅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既然请柬都送来了,你们姐妹二人便一同进宫吧。蘅儿,你第一次进宫,礼数上要多跟你三姐姐学学。”
“是。”顾蘅乖巧应下。
退出正厅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顾家的处境变了。
之前,崔氏和顾昭对她的态度是“不屑一顾”——一个不值一提的棋子,随便捏圆捏扁。
现在,她们的态度变成了“忌惮”——一个未知的变数,可能在关键时刻坏她们的事。
不屑一顾和忌惮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被忌惮的人,比被轻视的人,危险一百倍。
---
回到兰香院,顾蘅关上房门,把那枚令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背面的云纹暗记像是一个谜题,等着人去解开。
裴烬。
他到底想干什么?
给她留令牌,又派人来送请柬。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为什么要在一个庶女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姑娘,”秋月在外面敲门,“青禾大人又来了,说是落了东西在府里,要找姑娘拿。”
顾蘅将令牌收回袖中,打开门。
青禾站在院门口,看到她的瞬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王爷让属下交给姑娘的。”
顾蘅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明日宫宴,穿那件月白。”
顾蘅看着这八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怎么知道崔氏给她送了月白色的衣裳?他怎么知道她会穿那件?
不对——他不是知道,他是在命令她穿。
“你家王爷还说什么了?”她抬头看向青禾。
青禾面无表情:“王爷说,姑娘看了纸条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
“王爷说,姑娘会明白的。”
青禾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留下顾蘅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在夜风中凌乱。
秋月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小声问:“姑娘,这个‘月白’……是指太太送的那套衣裳?”
顾蘅没有回答。
她重新展开纸条,看着那八个字。
“明日宫宴,穿那件月白。”
字迹和请柬上的一样,遒劲有力,笔锋如刀。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庄子上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睁着,从始至终没有闭上过。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手,盯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也许,那件旧衣裳的颜色,就是月白色。
顾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屋。
“秋月,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出来,熨一熨。”
“姑娘要穿?”
“穿。”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裴烬让她穿月白色进宫,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裴烬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让她穿月白色,她就穿月白色。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在明天的宫宴上,她需要一个盟友。
哪怕那个盟友,是全大梁最危险的男人。
---
夜深了。
顾蘅躺在床上,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进宫——见崔氏和顾昭——按规矩行礼——见到皇后——见到各路贵女贵妇——见到裴烬。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季棠棠,”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在甲方爸爸面前做过上百次提案,在万人大会上发过言,在突发状况面前hold住过全场。一个宫宴而已,你怕什么?”
怕。
当然怕。
但不能因为怕就退缩。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裴烬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渊,但深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裴烬,”她在心里默念,“你最好别坑我。”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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