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事之秋

从对卷房出来后，他在偏院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往赵椽的值房走去。吴录法让他不要再提，但吴录法不是最终能决定这件事的人。赵椽才是临渊城地契对卷的主管，叩卷境录法官吏，整个临渊城的录法事务都由他经手。闻人彻想，既然已经报了，就报到底。

赵椽的值房在衙署东侧，比对卷房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录法司临渊城分理处”。闻人彻走到门口时，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说话声停了，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闻人彻抬手敲门。

“进来。”

赵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边放着一盏茶。他四十多岁，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一件深青色的录法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闻人彻进去时，他正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头也没抬。

“什么事？”

闻人彻说：“赵大人，我是偏院录童闻人彻。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赵椽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闻人彻身上，打量了一瞬。闻人彻穿着录童的布衣，站在案前，姿态端正。赵椽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

闻人彻将两份地契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只讲事实：去年八月抄录的城东地契副本上写四十三亩，今年九月抄录的同一块地契上写四十二亩，两份都有录法印，都通过对卷。他保留了去年的底稿，可以比对。

赵椽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闻人彻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底稿带了吗？”

闻人彻从怀中取出那张底稿，递过去。赵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翻到案上的一份卷宗，找出今年那份地契的副本，两份并排放着。他看了很久，比吴录法看得还久。

然后他将底稿放下，靠回椅背，看着闻人彻。

“你说你去年抄的是四十三亩？”

“是。”

“你确定没有记错？”

“确定。”

赵椽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

“昨天。”

“为什么昨天不报？”

“昨天我只是觉得不对，没有确认。今天确认了，就来了。”

赵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底稿推回给闻人彻，说：“此事需仔细核对。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闻人彻收起底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赵椽的案角。那里放着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

火漆是暗红色的，印文是一个篆体的“正”字，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纹路。闻人彻的脚步骤然一滞。他见过这枚印。

三个月前，他在对卷房帮吴录法整理旧档时，见过一份被退回的文书。那份文书的封套上盖着同样的火漆印，吴录法当时脸色变了变，将那份文书单独收了起来。闻人彻记得吴录法当时说了一句话：“昭国的东西，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昭国正名录的徽记。

闻人彻没有停留，继续走出了门。他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腾起来了。

昭国的信。临渊城是商国边境，与昭国隔着一道山脉，平时只有少数商人往来。昭国正名录司是昭国的录法机构，相当于商国的录法司。一个昭国的录法机构，给商国边境小城的录法主管写信，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这封信是未拆的。赵椽没有打开过。为什么？是不敢拆，还是在等什么？

闻人彻回到偏院时，同僚们大多已经下值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老录童在收拾案头。闻人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将底稿收回怀中。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吴录法的话。吴录法让他不要再提，吴录法说“此事到此为止”。如果吴录法知道赵椽和昭国有联系，那吴录法让他闭嘴的用意就完全不同了。

他又想起那个从对卷房出来的灰衣人。灰衣人身上有松香味，赵椽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灰衣人是谁？他跟吴录法说了什么？吴录法说“赵大人那边我去说”，这个“赵大人”指的就是赵椽。灰衣人找吴录法，吴录法说要去找赵椽。他们在商量什么？

闻人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赵椽值房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赵椽让他等消息，但这个消息可能永远不会来。或者，来的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他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上油灯，坐在桌前，将底稿重新藏好。然后他从枕下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凉水吃了。吃完了，他坐在黑暗中，想着赵椽案上那封信。火漆印，暗红色，篆体“正”字。昭国正名录。

他想起三年前刚做录童时，老录童孙伯跟他说过的话。孙伯说，临渊城这地方，表面上是商国的，但底下的事，谁也说不清。孙伯说这话时正在喝酒，脸红红的，闻人彻以为他在说醉话。

现在他想，孙伯可能没有醉。

闻人彻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啪啪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赵椽问他“为什么昨天不报”时，语气很平，但他注意到赵椽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吴录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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