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告

次日一早，闻人彻刚到偏院坐下，赵椽身边的书吏就来了。

书吏姓周，二十来岁，面色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他走到闻人彻案前，弯下腰说：“赵大人叫你过去一趟。”闻人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跟着周书吏走。偏院里几个同僚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说话。

赵椽的值房门关着。周书吏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赵椽的声音：“进来。”周书吏推开门，侧身让闻人彻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赵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卷宗。闻人彻进去时，他正提笔在卷宗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闻人彻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赵椽写完最后一行字，搁笔，合上卷宗，这才抬起眼。

“来了。”赵椽说。

闻人彻应了一声。

赵椽从案角取过一份文书，放在案面中央。闻人彻认得，那是昨天他抄录的那份城东地契副本。赵椽的手指按在副本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份契，我核对了。”赵椽说，语气平淡，“原契写的是四十二亩，天卷记录也是四十二亩，对卷通过，没有问题。”

闻人彻说：“可是去年我抄的那份——”

赵椽打断他：“你去年抄的那份，我也查了。去年的对卷记录是天卷阁统一存档的，我无权调阅。但我核对了去年同期的其他文书，没有发现你所说的四十三亩的记载。”

闻人彻说：“我有底稿。昨天给您看过了。”

赵椽从案角拿起一张纸，正是闻人彻昨天留下的那张底稿。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推到闻人彻面前。

“这张底稿，”赵椽说，“是你自己抄的。录童底稿按规矩应当存档后销毁，你私留底稿，本身就违反了规矩。你自己抄的东西，自己改一个数字，很容易。”

闻人彻看着赵椽，沉默了一瞬。他明白了。赵椽的意思很清楚：你说你去年抄的是四十三，但底稿是你私留的，你可以篡改。天卷记录是四十二，对卷通过了，没有问题。你一个录童，凭什么质疑天卷？

他说：“我没有改过底稿。而且除了这份，还有去年抄录的抵押文书和租约，上面都是四十三亩。那些文书也都有录法印。”

赵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接闻人彻的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闻人彻。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闻人彻，你做录童三年了。”

“是。”

“三年来你从未出过错，这一点我记得。你的记性好，整个衙署都知道。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赵椽转过身来，看着他，“记性好，有时候不是好事。”

闻人彻没有说话。

赵椽走回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闻人彻脸上。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压低了的热度。

“你看到的东西，别人未必看不到。但别人不说，你也不该说。天卷的事，有专门的录法官吏去管。你是录童，你的职责是抄录文书，抄完交上来，其他的事，不该你操心。”

闻人彻说：“可天卷记录有异常，按规矩人人都可以报。”

赵椽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但闻人彻听得清楚。

“规矩？”赵椽说，“规矩是给人看的。你做录童三年，应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闻人彻看着赵椽。赵椽的目光很硬，像一堵墙，把闻人彻后面的话全部挡了回去。闻人彻张了张嘴，赵椽抬起手，制止了他。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好好抄你的文书。”

闻人彻站了一瞬，没有动。赵椽低下头，重新翻开案上的卷宗，不再看他。闻人彻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沿着游廊往回走，走得很快。偏院的门开着，他迈步进去，脚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同僚们各自伏案，没有人抬头。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伸手去翻案头的卷宗。手指碰到卷宗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案头的卷宗被人动过。

他走的时候，卷宗是按编号排列的，最上面一份是城北的租约。现在最上面一份是城西的借据，顺序错了。他翻开卷宗夹，检查了一遍。昨天他抄录的那份城东地契副本，不见了。他翻了两遍，确认没有。那份副本被人调走了。

闻人彻合上卷宗，站起来，快步走回住处。他的心跳得很快，推开门时手有些抖。屋里和他离开时看上去没有区别。床铺整齐，桌子干净，油灯还在原位。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去摸床板下面。

床板下面空荡荡的。

他的底稿没有了。

闻人彻的手在床板下摸了两遍，只摸到一层薄灰。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桌上有油灯和火石，床上是叠好的被褥，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他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他翻了一遍，没有。底稿不在木箱里。

他又回到床边，把被褥掀开，把枕头翻过来，把床板一块一块地掀起来看。床下的地面上有扫帚扫过的痕迹，有人打扫过。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扫帚留下的细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搜了他的住处。

闻人彻慢慢站起来，坐到床沿上。他闭上眼，在脑中快速回忆。底稿一共有多少页？三年来的抄录底稿，装了差不多两百页。每一页他都记得，但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些数字，而是谁搜了他的屋子。

他离开住处时是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他回来时是巳时左右，不到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有人进了他的屋子，翻了他的东西，拿走了底稿。动作很快，很干净，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床下扫过了，被褥叠过了，一切恢复原样。如果不是他记得床板下底稿的具体位置，他可能根本不会立刻发现。

谁会搜他的屋子？

赵椽。吴录法。或者赵椽和吴录法派人来的。周书吏叫他去赵椽那里，把他支开。然后另一个人进了他的屋子，搜走了底稿。时间对得上。

闻人彻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墙壁上的裂缝。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房顶延伸到墙角。他忽然想起昨天赵椽说的“等我消息”。原来这就是消息。赵椽不需要处理地契的问题，只需要处理提出问题的人。

底稿被拿走了，副本也被调走了。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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