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是当天下午挂上去的。
木匠老孙收了五钱银子,半天功夫,刻出“虞记洋装”四个字。桐木板,刷两遍清漆。我踩着凳子亲手挂上门楣。旧“周记”招牌拆下来靠墙根,金粉掉了一大半,像脱了妆的老妇人。
钉锤落最后一下,街对面茶摊老板娘端着碗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目光里带着街坊邻里特有的好奇。一个新面孔,一间换招牌的旧铺子,一个额头缠纱布的年轻女人——够她跟左邻右舍聊上三天。
我拍拍手上灰,退回铺子里,把两扇门板打开。
第一天,没客人。
预料之中。新开张的铺子,没口碑,没熟客,门口连个像样的招幌都没有。路人顶多抬头看一眼招牌就过去了。没关系。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开门做生意。我把从布市进的素色杭绸铺在台面上,缝纫机擦干净上了油,开始做样衣。
改良旗袍这件事,上辈子在剧组看造型师做过无数遍,自己动手拿剪刀裁布还是头一遭。第一刀下去手微微抖,布料边缘裁得不够齐。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从第二刀开始稳下来。腰线收省、领口斜襟、盘扣改暗扣——我用粉笔在绸面上画细线,沿线踩缝纫机。旧胜家走线还是会偏,多踩两遍磨合之后,歪斜程度已经能控制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样衣做到一半,门被人推开。
我头也没抬。脚步声是女人的,绣鞋底踩青砖,声音很碎。不止一个人。两个。前头那个步子慢,稳,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家的节奏上。后头那个脚步急,碎,一副不情愿又不得不来的架势。
张氏和沈柔。
“虞姐儿,”张氏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温软得像泡了蜜的温水,“我路过东街,听人说你开了间铺子?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把针脚踩完最后一道,抬起头。
张氏站在柜台前面,宝蓝色团花缎面袄,手里捏一方白绢帕。微微偏头打量铺子内部,目光从墙角货架滑到台面上那半成品旗袍,又从旗袍滑到我脸上。她身后的沈柔整个人靠在门框边,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像来看笑话的。
“母亲坐。”我放下布料,从柜台后面出来,搬了张条凳放在她面前,“铺子刚收拾出来,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您别嫌弃。”
张氏在条凳上坐下,帕子在指尖绕了一圈。“昨儿晚上你回来得晚,我担心了一夜。今早听人说你在东街盘了间铺面……虞姐儿,你哪来的钱?”
问得轻巧,像随口关心。
帕子在指尖绕圈的速度出卖了她。
“母亲忘了?”我重新坐回缝纫机前,拿起剪刀继续裁下一片布料,语气平平,“我娘当年留了几件旧首饰,昨儿回佛堂取的。卖了四根金条,刚好够盘这间铺子。”
“佛堂”两个字出口,张氏的帕子停了一瞬。
“你娘的东西?”她重复一遍,语调依旧温软,尾音却微微扬起,“我倒不记得她留下过什么金条。”
“母亲掌家这些年辛苦,那些旧东西压在佛堂角落里落灰,没留意也正常。”我剪完最后一道线,拎起布料对着光看了看,“再说——我娘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就行。”
这句话我故意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张氏的脸微微僵了一瞬。
沈柔没忍住,嗤了一声:“虞姐儿你可真逗。你娘活着的时候就没攒下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她那些首饰我娘早就——”话说到一半,被张氏回头看了一眼,后半截硬生生吞回去。
她差点说漏嘴。张氏早就把原主母亲的东西搜刮干净了,只不过佛堂暗格那一批没找到而已。
张氏把帕子收进袖中,站起来,绕着铺子走了一圈。目光从墙角旧布匹滑过,落到台面上那半件旗袍样衣上——停住了。
“这是你做的?”
她伸手去碰领口。我啪地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指底下把样衣抽走。
“还没完工。料子薄,手重了容易抽丝。”我把样衣搭在臂弯,微微侧身挡了一下,“等做好了,头一件送给母亲穿。”
张氏的手悬在半空,落了空。
她收回手时脸上那层笑意淡了几分。我看得很清楚——她盯着的不是我的人,是那件样衣的走线。她在看我是不是真的会做衣裳。一个从前五谷不分、针线拿不稳的深闺小姐,一夜之间能裁能剪能踩缝纫机,这件事比四根金条的来历更让她不安。
“虞姐儿真是长大了。”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笑了笑,“行,你忙着,我先回去了。改日你做好了衣裳,我再来试。”
转身往外走。沈柔跟出去,临出门回头瞪我一眼。还是原来那副高高在上的轻蔑,但眼神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上次在傅家前厅她就露出过这种表情,像被踩了尾巴还没反应过来疼的猫。
我目送她们走到街口上了马车,回到缝纫机前坐下。
手腕上铜镜贴着的皮肤微微发烫。低头看了一眼——镜面泛着薄光,像在提醒什么。我把剩下的布料铺平,继续踩缝纫机。
与此同时,傅沉渊的案头多了一份东西。
副官宋淮把薄薄一沓纸放在桌面上时,傅沉渊正在擦枪。擦得很慢,棉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沾一层极淡的枪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查出来了?”
“嗯。”宋淮推了推眼镜,把那沓纸往前挪半寸,“沈家二小姐,十七岁,生母卫氏,十年前病故。生父沈敬堂,三年前过世。之后一直养在继母张氏名下。张氏对外称她体弱多病,很少让她出门见客。外头对她的了解——”顿了一下,“几乎是零。”
傅沉渊把枪管搁桌上,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前面几页是沈家基本状况:人口、宅产、张氏娘家背景、沈老爷子近年社交往来。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翻到第三页,信息收窄,集中到沈虞这个人。
“庄子上住了三年,说是养病。”宋淮在旁边补充,“庄子上的仆妇口风很紧,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昨天撞柱的事倒是真的,额头上的伤不是装的——郎中开的方子我托人抄了一份,失血,高热,确实凶险。”
傅沉渊翻到第五页。那里夹着一张纸,字迹比对。
“这张是她昨天写退婚书的笔迹。”宋淮伸手点了点左边,“右边是我从沈家老宅旧账本上截的,据说是沈二小姐三年前给继母写的请安帖子。”
两份字迹放在一起。
左边行书,收笔干脆,笔画带锋,清瘦有力,像刀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右边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圆润娟秀,每个字都小心翼翼收着尾,讨好得近乎谄媚。
除了“沈”字的基本结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傅沉渊盯着这两份字迹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脑子里在过什么东西。
“她这三年在庄子上,连个识字先生都没有。”宋淮说,“能写出行书体来,要么私下练了三年,要么——”
“要么这个人,跟三年前那个沈家二小姐,不是同一个人。”傅沉渊接完后半句。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放下纸页时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
宋淮沉默两息,谨慎开口:“少帅,要不要把人扣回来问?”
“问什么?”傅沉渊把枪拿起来重新装回去。咔哒一声,弹匣归位。“她写退婚书的时候,笔迹跟沈家旧档对不上——这件事,她不知道我能查。我查到了,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把枪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窗户正对东街方向。隔着一排屋顶和几道院墙,看不见虞记招牌。但宋淮在报告里写了地址——东街中段,原周记绸缎庄。
“派个人盯着。不用靠太近。她做什么、见什么人、谁进她的门,记下来就行。”
“是。”
“还有——”傅沉渊回过头,目光从窗外屋顶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笔迹比对,“佛堂那边,她说的‘旧首饰’,查一下卫氏当年的嫁妆单子。张氏清理佛堂之前有没有动过手,查清楚。”
宋淮点头,转身出去。
门带上。傅沉渊一个人站在窗前,食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了一道。刚才那句“不用靠太近”说得很随意,但手指划的方向是东街。
他在想那个人站在前厅正中央说“我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时的表情。那张脸苍白、瘦削、额头缠着渗血纱布,布鞋磨出毛边。但腰背挺得比谁都直。
跟传闻里的废物,是同一个?
他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从庄子上截下来的仆妇记录,字迹潦草,就一行:二小姐早起退婚,往傅家去了。出门前喝了一碗粥,自己盛的。
自己盛的。
傅沉渊把纸页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大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街对面馄饨摊正在收摊,日头偏西。东街那头新挂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清漆亮光,两个路人站在“虞记洋装”门口 交头接耳。大约在议论今天那辆青帷马车——张氏来这的事,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传遍半条东街。
傅沉渊转身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茶杯。
“跟传闻里那个废物,是同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杯子里那半盏凉茶。
茶杯沿上倒映着一点窗外余晖。他没有答案。但他打算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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