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虞记挂牌，让他们盯

招牌第二天一早挂上去。

我搬条凳踩上去，把“虞记洋装”四个字钉进门楣。铜钉入木，笃笃笃三声，不重，清晨的东街却格外清晰。茶摊老板娘端着碗探出头，巷口卖豆腐的大爷也伸了脖子。

跳下条凳，退后两步，仰头看。

桐木板刷了清漆，晨光里泛一层温润亮光。“虞记”两个字是我亲手写的，笔锋利落，间距匀称，一看就不是请账房先生代笔的敷衍招牌。旁边“洋装”两个小字稍挤了些，瑕不掩瑜——往东街这一排旧招牌里一放，像块刚出窑的青瓷，跟周围褪了色的老木头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就对了。

推开两扇门板，把昨天赶好的改良旗袍挂上最显眼的位置。素色杭绸，暗纹缠枝莲，腰线上提两寸，盘扣改成五粒暗扣，衣摆左侧开衩到膝上三寸。样衣挂在门框上，晨光一照，绸面泛一层柔和光泽——布料普通，版型却足够把整条街的目光吸过来。

第一个人停下来是辰时三刻。灰布衫中年女人，大约是哪个宅子的管事娘子。她站在门口看那件样衣，目光从领口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开衩位置，最后看看我额头的纱布，没进来。

不急。让人看第一眼，就赢了一半。

第二个是年轻姑娘，两条麻花辫，学生蓝布裙。在样衣前面站了很久，眼神亮晶晶的，摸了摸荷包，走了。

第三个是穿长衫的老先生。看见“洋装”两个字皱了眉——大约是嫌“洋”字太新派不够体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样衣的领口。

一个上午，三拨人看，没一个进来。但门口样衣上被人摸过的痕迹，说明了一件事——她们在惦记。

我坐回柜台后面，继续裁第二件样衣。这回用的是库房里那批受潮绢纱，漂洗晾了一夜，泛黄底色褪了大半，比不得新料子鲜亮，反倒透出一种旧绸缎特有的温润。打算做一件墨绿底暗纹旗袍，盘扣镶银丝边，配黑色滚边，穿在中年妇人身上绝对压得住场。

针线走到一半，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抬头。

沈柔带着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身上都是绸缎。三双眼睛同时落在那件样衣上。沈柔嘴角弯着，表情像一路忍笑忍到门口终于不用再忍了——身后两人，一个捂着嘴，一个干脆笑出声。

“虞姐儿，”沈柔迈进门槛，手指捏着帕子，在样衣衣摆上轻轻弹了一下，像弹灰，“你这铺子开得可真够早的。我跟姐妹路过，说进来看看——哟，这件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她回头看两个同伴，声音拔高半度：“你们不知道吧，我这位妹妹以前连针都拿不稳。我娘请绣娘来教她，她绣一朵花能扎自己三回手。这才几天功夫，居然开铺子做旗袍了——”

穿杏黄衫子的女人接了话：“柔姐儿你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天赋异禀呢。”走到样衣前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捻两下，“杭绸？这种料子满大街都是，我上个月在瑞蚨祥买了一匹——”

“才两钱银子一尺。”我接完她的话，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手里裁了一半的绢纱搭在臂弯，“瑞蚨祥的杭绸，杭州老字号直供。我这个是布市散户进的，成色差三成，价钱差五成。您那件衣裳要是瑞蚨祥料子做的，衬里该用苏杭细绢，走线该用双股丝线——”顿了顿，“您这件袖口的针脚是单股的。瑞蚨祥的绣娘不会这么省线。”

杏黄衫子的笑容一僵。

她下意识把袖口往手心里缩了一下。

沈柔的笑也淡了。她没想到我会当场拆台，更没想到我能一眼看出针脚是单股还是双股。她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影子投在我脚前地砖上。还是那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小姐模样，脚踩在我铺子砖地上，却好像忽然矮了半寸。

“虞姐儿你少胡说，”沈柔收了笑，声音冷下来，“我这姐妹的料子是王府井老字号买的，花了好几两银子——”

“我没说料子不好。”我打断她，语气平平，“我说的是针脚。好料子配省线的做工，白瞎了。”

杏黄衫子脸涨红了。她大约是沈柔带来看热闹的，没成热闹没看成，自己先挨了一针。拽拽沈柔袖子，小声说“走吧”。

沈柔没动。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换了副口吻，又软又腻：“虞姐儿，铺子开都开了，做姐姐的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手指在柜台上敲两下，“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传出去多不好听。祖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生气。”

“母亲昨天来过了。”我重新坐回缝纫机前，绢纱铺平，脚踩上踏板。机器嗒嗒嗒响起来，“祖父那边，母亲自然会去说。”

沈柔噎住。

她本想拿沈老爷子压我，我把张氏搬出来了——张氏昨天来过了，没拦。嫡母都没拦，她一个同辈的姐妹拿什么拦？

缝纫机在铺子里响着，单调，稳当。线从针孔穿过去，一针一针，像在沈柔那点虚张声势上缝了一层又一层的底。

“走。”杏黄衫子拽沈柔胳膊，脸色已经挂不住了。另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悄悄退到门口。

沈柔被拽着往门口走了两步，临出门回头看我一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换了一副又恼又急的表情，像被关进笼子却找不到出口的鸟。

“虞姐儿，”她站在门口咬着牙，“你别得意。这铺子撑不过一个月。”

我没抬头，继续踩缝纫机。“嗯。到时候你来收摊。”

沈柔裙摆一闪，消失在门口。

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我手边布料上。铺子里恢复安静，只有缝纫机嗒嗒嗒地响——规律的、不断向前的声音。

踩完最后一个针脚，剪断线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刚才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街对面茶摊旁边，有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一直坐在那里喝茶。面前那碗茶，从沈柔进门到沈柔离开，没换过——喝了一个时辰，碗还没见底。

不像来喝茶的。

收回目光，把新做好的绢纱旗袍挂上衣架，摆在橱窗左侧。从今天起，橱窗里会慢慢填满。一左一右，一素一墨。沈柔刚才说“撑不过一个月”，声音里有恨意，恨意底下藏着一层更薄的东西——她怕了。怕的不是这间铺子本身，怕的是“沈虞”这个人真的站起来了。站在这个地方，做自己的衣裳，做自己的生意，做自己的主。

从柜台底下摸出铜镜，放在掌心。镜面温润，倒映铺子里半明半暗的光线。温度比我刚拿到手时高了那么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街对面那个年轻人终于站起来走了。方向是傅家驻地。

我收起铜镜，重新拿起剪刀。

他们盯着我？没关系。

越多人盯着，越热闹。傅沉渊的人，张氏的人，沈柔的耳朵，街坊邻居的眼睛——所有人都在看这间新开的“虞记”能活几天。我手里这把剪刀，今天还要裁出第三件样衣。

低头沿粉笔线落剪。布料发出干脆的一声“嘶”，分成两片。

热闹，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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