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宴上试探，阿桂偷图

傅沉渊那件外套是宋淮第三天来取的。

他来的时候脸色比上回好了不少。眼下还挂着淡青，但人精神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老板，傅先生的外套。”

“好了。”

我把青布包袱从柜台下面拿出来，解开系扣，外套抖开。深灰蓝织锦缎在日光下泛着云水纹的暗光。立领挺括，腰线收得干净。袖口内衬是同色薄绸，触手柔滑。

宋淮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立领的针脚上停了一瞬。

针脚是双线锁边，极密。线头收得干干净净，像根本没起过针。

“沈老板手艺好。”

“替我问傅先生好。”我重新坐下来，“告诉他要是穿着合身，下次来做别的，我给老主顾打折。”

宋淮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声“一定带到”，抱着包袱出门。

他没提药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这就对了。傅沉渊醒了之后，查过那碗药，查过那张字条。但他不会让宋淮来问。来问，就等于告诉我“我知道你那天晚上来过”。他不问，是在等。

等我自己露。

他以为我会露。

我不急。我这边有更急的事。

阿桂不对劲，是从两天前开始的。

她干活的时候，注意力散了。

以前锁边又快又稳，像鸡啄米，哒哒哒地走线。这两天频频走神。有一回，把一块湖蓝色料子的正面锁反了。我问她怎么了，她支吾着说“夜里没睡好”。

第二天，我发现库房里的设计稿被人翻过。

我习惯把画好的图按日期摞成一叠，压在案板底下。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张。那天抽出来，顺序乱了。中间那张被抽出来，又塞回去。边角折了一道痕。

夜里关铺子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所有设计稿重新理了一遍。分两类。

旧款，已经做过的，一式两份，抄在普通纸上，压案板底下。

新款，还没做的——锁在铜镜空间里。那批改进版的设计图，腰线和盘扣都换代升级了，是我打算秋季推的新系列。

第二天夜里，阿桂留在铺子里“理线”，理到了戌时。

我比平时早走。跟她说“累了就先回去，门我锁”。

出了门，我从后门绕了一圈，穿过窄巷，从铺子后窗的气窗翻了进去。落脚在库房的货架后面。

隔着货架的空隙，我看见阿桂站在案板前面。

她瘦小的身子微微弓着。手指从案板底下那叠纸里，抽出一张。

正是我替换进去的“旧款”设计图之一。

她看了一眼。很快。折起来，塞进袖口。把剩下的纸按原样码好，推门出去。

我记下了那张图是哪一天的。

第二天早上，阿桂照常来上工。照常问早。照常坐在缝纫机前面锁边。

我跟她说话，语气和从前一样。

“阿桂，昨儿你走的时候帮我锁后门了没有？”

“锁了。”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预备好了答案。“我仔细检查过的，沈老板放心。”

我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那张被偷走的图，是旧款改良。藕荷色旗袍的变体，盘扣改珍珠扣，袖口多加一道褶。改动不大。拍下来拿给别的裁缝看，三两天就能仿出来。

但仿出来也没用。

真正的秋季新款，正安安稳稳锁在铜镜里。

沈柔那边，收买张婶失败之后，换了一条线。

她知道收买成年人会露马脚。所以选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阿桂家贫。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沈柔出得起价，她就敢伸手。

但阿桂比张婶聪明。张婶拿了钱就慌。阿桂拿了钱，脸上跟没事人一样。

那天下午，商会理事李太太的赏春宴在聚贤楼开席。

陈太太派了帖子来，点名请沈虞“带上新样衣给大家掌掌眼”。北平商界的正经场合。商会几位理事都在，几家老字号的掌柜也列席。沈柔借着张氏的关系，也在邀请之列。她穿一件玫红色缎面旗袍，坐在角落里端着茶，跟旁边的人说笑。

我穿靛蓝色立领改良旗袍走进去。

满座的目光，先在我身上停了半刻。

然后齐刷刷扫向角落里的沈柔。

同样的料子。同样改过的腰线。同样的珍珠扣。

唯一不同，是袖口。

她那边多了一道褶。我这边，是干净的弧线。

沈柔昨晚拿到的图，今天就赶出来了。连夜做。连料子都特意挑了同色的靛蓝。为的就是让在场的人看清楚——沈虞的虞记洋装，版型也不过如此。别人也能做。

她不知道那张图是我故意放进去的。

“沈老板。”席间有人举杯，是北平绸缎行的一位老掌柜，“听说虞记最近接了不少单子？年轻有为啊。”

“不敢当，蒙各位照顾。”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柔。“做生意嘛，衣裳款式谁都能仿。只是布料上的门道——”

我微微侧身。灯光打在袖口的弧线上。

“有的料子裁成这种弧度会走形。得换一种经纬密度的织法，才撑得起来。”

沈柔端茶的手，僵了一下。

她旁边的裁缝，猛地抬头。

那裁缝大约刚意识到，昨晚赶工的时候，忽略了面料克重对版型的影响。

沈柔身上那件，袖口弧度已经有点松垮了。细看的话，边缘一圈不自然的褶皱。

“虞姐儿真是出息了。”

沈柔放下茶盏，站起来。脸上挂着笑。恰到好处。

她走近两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这件衣裳。靛蓝色倒是衬你。就是腰上收得紧了点，看着不太舒服吧？”

她伸手。要碰我的腰线。

我侧身让了一下。

她落了个空。

这一让，动作不大。席间几个太太的眼神，都跟着转了一下。

“沈小姐。”陈太太开口了。端着茶碗，目光淡淡的。“看衣裳不用上手。眼睛看了就好。沈老板的腰线收得紧，是因为她裁了双层的暗衬。贴身，不勒。你身上那件，袖口的褶子已经有点散了。”

沈柔的笑容，在脸上维持了两息。

然后慢慢收敛下去。像冰面裂开一道口子。

她退回座位。帕子在指尖绞了两圈。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外面透气。

聚贤楼的回廊，弯弯绕绕。我寻了个僻静角落，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屋里那股胭脂水粉的气味，吹散了大半。

“沈老板也出来了？”

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我转过身。

傅沉渊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那件深灰蓝织锦缎外套。立领扣到最上面一颗。腰线收得干净。这件衣裳穿在他身上，比挂在橱窗里好看十倍。面料的光泽被他身形撑开，有一种沉静而锋利的东西。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裹在绸缎里。

“傅先生。”我靠在廊柱上没动。“外套合身？”

“合身。”

他往前走两步，停在我面前。月光从回廊檐角斜照下来，打在他眉骨那道疤上。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袖口，又从袖口滑回我的眼睛。

“沈老板的手艺，比我想象的好。”

“傅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他微微低头。目光和我齐平。“那天晚上——送药的人，是你。”

语气很平。像陈述一件已经查明的事。

我注意到他左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侧过头看他。

“傅先生烧糊涂了。记岔了吧。”

他没接这一句。

他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月光闪了一下。嘴角浮出一点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站这个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字迹。”他说。“那天晚上枕边的字条。笔锋收得很利落。”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那种收笔方式，跟退婚书一模一样。

“傅先生病中眼花了。”我说。

“嗯。”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的弧度大一些。牵动了眉骨末梢的皮肤。那道旧疤跟着微微折了一折。他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有别的东西。一种纵容的、不打算拆穿的、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演戏的从容。

然后他收住笑。往后退了半步。

“行。我烧糊涂了。”他说。“那沈老板——以后还送药吗？”

我一动不动靠在廊柱上。月光从侧面照着我的脸。

他离我不到两尺。我能看清他睫毛在月光底下的投影。细密的一排。盖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底牌。

“再说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回廊的阴影里。

深灰蓝的外套下摆，在转身刹那被夜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白衬衫的边线。然后整个人融进廊柱之间的暗处。

我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指节上还缠着棉布条。几天前被他攥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但那块皮肤比旁边薄了一点点。摸上去微微发烫。

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宴席还没散。陈太太正拉着沈柔说话。沈柔脸上的笑绷得极紧。大约陈太太正在“委婉”地建议她“换一件料子更合身的衣裳”。

我落座。旁边的绸缎行老掌柜凑过来。

“沈老板，”他压低声音，“你方才说靛蓝料子要用密织法才能撑住弧度——哪家布庄的织机能织出那种密度？”

“我新找了一家。”我说。“改日带您去看看。”

老掌柜连连点头。

角落里，沈柔放下茶碗，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身子不适先走一步”。

她经过我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裙摆擦过我的椅脚。

“虞姐儿。”她低头看我。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得意太早。你铺子里那点东西——”

她没说完。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方向移过去。聚贤楼门口，阿桂正从后巷方向快步走过。袖口鼓鼓的。像是又揣了什么东西。

沈柔嘴角微微一勾。转身走了。

她以为阿桂是她的人。

她不知道，阿桂袖子里那张图，今晚拿回去，明天早上就会发现腰线尺寸和那批靛蓝料子的织法矛盾。

连夜赶出来的货，全废。

两边的网，都在收。

我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傅沉渊在回廊里试探我的字迹。沈柔在宴席上试探我的底线。阿桂在后巷替沈柔偷我的图纸。一张桌上，三路人马，各怀心思。

今晚最大的赢家，是那个靠在廊柱上说“再说吧”的人。

铜镜在袖口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认同这个判断。

我放下茶碗，起身跟陈太太告辞。

走出聚贤楼，夜风迎面扑来。我拢了拢衣领，沿东街往回走。

路过傅宅侧门，脚步没停。

余光里，侧门旁边的墙壁上，靠着一个穿深灰蓝外套的高大人影。

他在等我经过。

我目不斜视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但那道目光，从侧门一直送到街口。

像一盏没点亮的灯。沉默地亮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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