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浸水验纹，沈柔当众社死

三日后的北平商会季度展销会。沈柔挑的场子。

这种展销会每月一次。北平城里大小绸缎庄、成衣铺子都会摆个摊。各家太太小姐们来逛一圈，看上什么当场下单。

虞记开张不过半月，还没资格拿正经展位。只在角落支了一张条桌，摆了四件样衣，一本订单簿。

陈太太倒是照顾。提前让人打了招呼，把我的条桌挪到了靠主通道的位置。隔壁是瑞蚨祥。对面是沈柔拉来的“柳记绸缎庄”新品展台。

柳记是沈柔临时搭的台子。

三天时间。她把从阿桂手里偷来的那张设计图翻了个版。靛蓝色真丝。三件旗袍。挂在展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今天穿的也是同款。

袖口那圈褶子，比三天前精细了不少。她亲自盯着绣娘缝的。把上回“袖口松垮”的毛病，修了两遍。

修了也没用。

展销会开场，人声嗡嗡的。

瑞蚨祥掌柜在跟老主顾寒暄。隔壁新开的洋装店在派传单。沈柔的展台前面围了一小圈人。她请了两个穿戴体面的姑娘在台前试穿那三件靛蓝旗袍。一个瘦高，一个丰腴。两个尺码都挂了出来。

围观的太太们低头交耳。

有人伸手摸了摸料子。“织法倒是密。”

有人问：“腰线收这么高，会不会显腰粗？”

沈柔站在台后，笑得跟春风似的。

她踩着绣鞋踱到我的条桌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俯身。凑近。

“虞姐儿，你的图还挺好用的。”声音压低了。“连夜赶了三件出来。你猜我卖了多少？”

她比了个手势。五个指头。

“五件预订？”我问。

“五件定金。”她把茶盏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那声响很脆。“今天就收了五件定金。虞姐儿，你铺子开了半个月，最高一天收过几件？”

我低头翻订单簿。语气平得不像话。

“三件。最高那天三件。”

沈柔的笑意又深了两分。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展台。裙摆扫过桌角，把我条桌上那件靛蓝立领改良旗袍碰得歪了一寸。

我伸手把它摆正。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拧开瓶塞。往指尖倒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在衣摆内侧的暗纹处，轻轻抹了一道。

沈柔没看见。

她正忙着招呼刚围上来的一位太太。

那位太太约莫四十出头。手指上掐着两枚扳指，耳垂上坠着一对赤金耳环。她拿起展台上那件靛蓝旗袍，翻过衣摆，对着光看了看暗纹。

是个真舍得花钱的主儿。

沈柔嘴上不停。料子的产地。版型的优点。“独家设计”的来源。一套一套往外倒。

我端着茶碗走过去。

“太太。”我站在这位金耳坠太太旁边，微微颔首。“您看这件靛蓝旗袍——我能不能插两句嘴？”

金耳坠太太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立领和袖口扫了一圈。大约觉得我穿得比沈柔身上那件更顺眼，点了点头。

沈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往前半步，想挡。

我已经开口了。

“这件旗袍的版型确实不错。腰线收得高，显身段。”我说。“但靛蓝真丝这种料子，做暗纹的时候有一样讲究——织法越密，暗纹遇水越显。您看这件——”

我伸手，在沈柔展台上那件旗袍的衣摆处轻轻捏了一下。

“它的暗纹是单面织的。看着有花纹，其实不透。”

金耳坠太太低头凑近看了看。翻了两下料子。抬头看我。

“这话怎么说？”

“正经的暗纹旗袍，遇水之后纹路会更清晰。像水墨渗开一样，越看越有层次。”我顿了顿。“单面织的——遇水就化了。纹路散了。整块料子会起一层浮绒。”

沈柔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立刻恢复了笑。伸手来挡我。

“虞姐儿你胡说什么？这件旗袍的暗纹是双面织的，我亲自验过——”

“那不如——”我收回手，看着她。“请太太们当场验一验？”

全场安静了两息。

周围几个原本在别处逛的太太听见“当场验一验”四个字，纷纷转过头来。瑞蚨祥掌柜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隔壁洋装店的伙计忘了发传单。陈太太正从主通道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商会理事。

沈柔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不能退。被这么多人看着，退了就等于认。

她咬牙笑了一下。从旁边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手顿了一下。茶盏一倾。

清水泼在衣摆上。

水渍洇进靛蓝色的绸面。从中心往四周晕开。

前几息，暗纹的颜色被水浸润后确实深了些。沈柔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三息之后，那圈暗纹开始散了。

灰白色的绒头从底层浮起来。纹路的边缘模糊了。像被水冲开的墨迹。整块料子变得斑驳杂乱。水渍继续往腰线洇。原先的好版型塌下去一截。像一块被雨淋了的旧绸布。

“散了散了！”旁边有人叫起来。“这纹路一沾水全散了！”

“单面织的。”另一个声音接了话。不紧不慢。“正经暗纹旗袍遇水只会更显，哪有散了纹路的？这是拿单面织充双面织，糊弄人呢。”

沈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是僵的。像画在纸上，被人硬生生固定在那里。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旗袍的衣摆。水渍还在往外洇。把靛蓝色染成一块深浅不一的脏抹布。

旁边一个姑娘小声说了一句：“跟对面那件比比就知道了。”

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我的条桌上。

我转身走回展台。把那件靛蓝立领改良旗袍取下来，托在臂弯里，走回人群中间。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瓷小瓶。在衣摆同样位置，滴了两滴清水。

水珠落在绸面上。渗进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靛蓝色的暗纹在水中缓缓显出了更深一层的轮廓。原先能看见的是缠枝莲的主纹。水渍浸过之后，主纹底下又浮出一层更细的藤蔓纹路。缠枝莲的叶片背面多了细细的脉络。

像一幅画被揭开了上面那层薄纸。底下的工笔全露了出来。

纹路不但没散，反而更清晰。更丰富。更有层次。

金耳坠太太凑近了看。足足五息。然后直起身。

她转头看着沈柔。

展台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陈太太拨开人群走进来的时候，商会理事已经站在展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陈太太把沈柔那件湿漉漉的旗袍从展台上拎起来。

水渍斑斑的绸面。灰白色的绒头浮了一层。纹路一塌糊涂。像被雨淋过的字帖。哪里有半分上等旗袍的模样。

“单面织充双面织。”陈太太把衣裳放回展台。声音不高不低，但整条通道上的人都能听清。“三件全是。你拿这种货色来商会展销会——是当我们这些人不识货？”

她没往下说。余音够在场所有人猜完。

沈柔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身后的两个试穿姑娘已经脱了那两件旗袍，摞在展台边上，退到了人群后面。展台前面围了少说二三十号人，主通道堵了大半。外围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我就站在沈柔对面。手里托着自己那件暗纹分明的靛蓝旗袍。神情平静。

“沈小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前面几排都听得清。“您这三件衣裳的版型，跟虞记旧款有七分像。仿版归仿版，工艺不到位就拿出来卖——坏了的是您自己的口碑。”

沈柔猛地抬头看我。

她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是你故意放的——”

她没说完。

旁边的金耳坠太太退后一步，拿帕子捂住鼻子。目光从沈柔脸上移开了。那一眼不是愤怒，是嫌弃。像在街上避让什么脏东西。

沈柔嘴角那个弧度没撑住，垮了下来。整张脸像泡了水的旧粉面，又白又虚。

商会理事走上来，把那份单子递到她面前。

“展位违规通知”。上面写着：展出的三件旗袍工艺欺诈、以次充好，商会已将此案记录在册，展位当场撤销。

沈柔盯着那张纸。脸像被人拿湿布抹过的粉墙，一块白一块青。

身后的人已经在收拾展台上的东西了。那三件旗袍被胡乱叠起来，塞进包袱里。摊开的宣传单被踩了好几脚，沾着灰黏在地上。湿了的那件，水渍还没干透，把垫在底下的白布染出一片青蓝。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忽然开口。

全场的人都在看我。沈柔回过头，眼尾微微泛红。气的还是急的，分不清。

我把手里的靛蓝旗袍折好，搭回臂弯。侧过头，看了一眼展销会的大门。

两扇朱红木门大敞着。门外日光明亮。门内人山人海。

我朝守门的杂役招了招手。

“把门关上。”

杂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商会理事。理事微微颔首。杂役走过去，把两扇朱红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木栓从外面落下。

咔嗒。

全场静了一瞬。

沈柔站在人群中央。四面都是人。前后左右被堵得水泄不通。门关了，她出不去。身后的展台被拆了一半，那三件旗袍像三块破布摊在条桌上。水渍还在渗。

我站在人群另一头。托着那件干净完整的靛蓝旗袍。看着她。

“沈小姐。”

我声音不高。

“进来了，就别想站着出去。”

沈柔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着抖。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关节泛着白。眼眶里那圈红越来越深。但她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出来。

我转过身，走回条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件靛蓝旗袍重新挂上衣架，摆正了。

旁边有人自发围过来。问暗纹怎么做。双面织在哪家布庄进的料。改良旗袍的工期多久。我一一作答，语速平缓，声调不高不低。

主通道上的人群慢慢从柳记展台的方向散开了。像退了潮的水。在离开之前把沈柔的摊子冲得只剩一地狼藉。

沈柔直到展销会散场，才被商会的人“客气”地请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没看我。经过我条桌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把最后一本订单合上。对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进来了，就别想站着出去。

这句话，她后半辈子大约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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