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识破卧底，不动声色

纺纱厂投产后，虞记的账目翻了一倍不止。

原来只记铺面的进出流水和定制款定金，如今多出原料采购、机器维护、工人薪水和自纺布销售四套账。光靠我一个人的脑子已经记不过来了，我让阿桂从新女工里挑了一个识字的姑娘来做账房助理，又请商会那边介绍了一位老账房先生做月度核审。

账目是第七天开始出问题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这个月的原料采购明细，一笔一笔对下来，发现有三笔记录不对劲。采购的条目写的是“杭绸补货”和“织锦缎备份”，金额不大，每笔都在五两到十两之间，分散在半个月的时间内。但问题在于——这三笔采购的日期，对应的布市行情刚好是杭绸涨价的峰值期。

如果是我在正常补货，绝不会挑在价格最高的时候进三批小额的散货。这是外行才会犯的低级错误。而虞记的采购单每一笔都有我签字，我不可能在自己签过字的单据上出现这种认知偏差。

我翻到单据底部的经办人栏。三笔异常采购的经办人签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赵明”。

赵明是宋淮手下的人，上个月从傅沉渊那边调过来协助纺纱厂后勤物资调度。人看着挺正派，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说话办事利索，账房里的老会计还夸过他“年轻人心细”。我让他管的是纺纱厂日常消耗品的采购——棉纱润滑剂、织布机备件、女工食堂的米面菜蔬。这些琐碎物资的进出流水极密，混几笔小额异常进去，如果没有像今天这样逐笔对账，很难被揪出来。

我合上账本的时候，赵明正好从账房门口经过。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大约是刚从食堂那边打了热水回来。看见我坐在账房里翻账本，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那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根本不会察觉。他停顿了半息之后恢复如常，朝我点了点头。

“沈老板，今天对账呢？”

“嗯。”我把账本随手合上，从桌角拿起自己那只白瓷茶壶，倒了一碗茶推过去，“赵副官辛苦了，喝碗茶吧。新进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赵明的目光落在那碗茶上，略略迟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接过来。

“沈老板客气了。我在傅少帅那边当差的时候喝的都是大碗茶，这么好的龙井给我糟蹋了。”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表情没有异样，捧着碗的姿势也放松。但他放下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他在确认碗底有没有东西。

没有。那碗茶就是一碗普通的明前龙井。我要他喝的从来都不是茶碗里的东西。

“赵副官。”我低头重新翻开账本，语气随意，“纺纱厂那边后勤物资的采购，你觉得目前供货的几家店价格公道吗？”

赵明端着茶碗，目光从我的账本上滑过去，落在我的脸上。

“还行吧。比市价略高一点，但胜在送货快、不压款。”

“嗯。”我在那三笔异常采购的记录旁边用铅笔画了三个极小的圈，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副官做得很好，以后采购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赵明放下茶碗站起来。

“应该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老板，那龙井确实不错。”

“改日再给你沏。”我低头翻着账本，没有抬头。

他的脚步声从账房门口往走廊那头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纺纱厂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吞没。我搁下笔，把账本重新翻到那三笔异常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经办人栏的签字。

“赵明”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每一笔都落得正，收笔处有轻微的上挑。这个人是练过字的人，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后勤副官，干这种细碎的采购活其实是屈才了。

铜镜在右手腕上微微温了一下。我把它取出来放在账本旁边，对着光看了看。镜面上那层薄雾底下浮出一行小字：“赵明，三年前入傅部，原籍天津，户籍档案有涂改痕迹。”

天津。原籍天津。而山本商会在天津的办事处是三年前设立的。

我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连起来——三年前入傅部，天津原籍，户籍档案涂改过。他在傅沉渊的部队里潜伏了三年，一直做基层后勤的活，不显山不露水。直到纺纱厂开工，他被派过来管物资调度，才有了近距离接触虞记账目的机会。

他做得很小心。每笔采购异常都不超过十两银子，分布在半个月的周期里，混在密集的后勤采购清单中间。如果不是我今天对账的时候恰好想起了布市的行情周期，这三笔异常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但被我看到了。

我没有声张。他喝了那碗茶，我看了他的签字，铜镜给了我关键的那条线索。剩下的，是布局。

第二天早上的晨会我调整了后勤采购的流程：从“单线经办”改成“双人复核”，每一笔采购都要经赵明签字后再由账房老会计过一遍数字。赵明坐在会议桌旁边听我说完，神色如常，还主动问了句“那新流程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明天。”我说，“今天先让会计熟悉一下表格。”

他点了点头，拿起搪瓷茶缸走出了会议室。我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铜镜在腕骨上温温地贴着，像一只闭着眼等待的猫。

他以为我只是加强了内控。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每一张递给他签字的采购单上，都压了一张薄薄的复写纸。下面那层复写纸会同时印到藏在桌子夹层里的另一本空账册上。他要签多少张，我就有多少张底稿。

他在明处写，我在暗处收。

等他写了足够的数，我去找傅沉渊。那个情报站的位置，赵明签字的采购单背后那批物资的去向会替我指出来。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正午的位置。纺纱车间的机器嗡嗡地响着，女工们正在换班。有人端着搪瓷饭盒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吃饭，有人围着哑女比划着说什么。哑女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水蓝色棉袍，袖口收得利落，领口缝了一排细密的同色布盘扣。日光底下，整件衣裳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朝我比了个手势——“下午有批白布要出货，已经打包好了。”

我点了点头，朝车间方向走去。

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赵明正坐在里面跟老会计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平稳。他看见我经过门口，抬起脸朝我笑了笑，跟昨天喝龙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诚恳，年轻，恰到好处的客气。

我也冲他笑了笑。

然后我收回目光，继续往车间走。铜镜在右手腕上热了一整个下午，像一只正在读秒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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