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联手锄奸，收网

赵明签了十二天的采购单。

十二天，十七份签了他名字的复写底稿。金额从五两到十二两不等，分散在仓库润滑剂、食堂米面、备用纺纱零件和棉纱包装麻布四类条目里。每一份底稿背面，我都用铅笔注了同期市价。每一笔都高出三到五成。差额总数加起来，够在山本的情报站里买一块能落脚的“地皮”。

第十二天傍晚，我把夹层账册和比对表装进牛皮纸袋，让阿桂送去了傅宅。

傅沉渊当晚回信。宋淮来了一趟，只带了一句话：“少帅说够了。明天收网。”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常。

赵明照常来账房报到，照常签了今天的采购单，照常端着搪瓷茶缸去食堂打热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还跟哑女比了个手势，问她今天出货的布匹数量。哑女回他一个“六十三匹”的手势，点了点头。

他站在车间门口的日光底下，端着茶缸喝了一口热水。脸上挂着那副诚恳的、年轻的、恰到好处的客气表情。

他不知道账房桌子夹层里的那本账册已经不在原位了。

上午十点整，傅沉渊的人进了纺纱厂。

六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从厂区正门走进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他们直接走向后勤仓库的方向，没有人拦——仓库门口刚卸了一批新到的棉纱润滑剂，装卸工还在搬货。

赵明站在仓库门口指挥卸货。他背对着正门，手里拿着一份签收单正在点数，嘴里报着“三号箱、四号箱——”。

“赵明。”

有人喊了一声。他回过头的时候，两个士兵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他手里的签收单还举着，脸上的表情从“正在干活”到“意识到出了什么事”的切换大约花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嘴上的反应比表情快。

“怎么回事？”他放下签收单，语气甚至是笑了一下，“我这儿正卸货呢，几位兄弟——”

“赵明。”领头的士官打断了他，从腰后取出一份手令展开，“你涉嫌挪用军需物资、通敌资敌，奉少帅令，就地收押。”

赵明的笑终于收了。

他看着那份手令上的傅沉渊签章，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签收单。他没有反抗，没有喊冤，没有试图逃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仓库门里那六箱还没卸完的润滑剂，然后把手伸出来让士兵铐上了。

他被架出去的时候路过账房门口。老会计坐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头都没抬。

我坐在虞记二楼的窗户旁边看着这一切。

从虞记二楼窗口刚好能看见纺纱厂厂区的侧门和仓库方向的部分屋顶。我看不见赵明被架出来的正面，但我能看见那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影从仓库侧墙经过，沿着围墙走向厂区侧门。那个人影的身高和步态是赵明，错不了。

他把头微微低垂着，灰布短打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然后整个人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合上怀表。上午十点十八分。从收网开始到赵明被带离厂区，一共用了十八分钟。

傅沉渊那边的行动在赵明被捕的同时已经开始了。宋淮昨晚送来的那句话里提过部署——赵明被捕的消息会递到山本情报站的暗桩手里，暗桩会急着转移物资和文件，恰恰因此暴露情报站的确切位置。

这是个连环套。赵明是饵，他被捕的消息是线。山本的情报站是那条急着咬钩的鱼。

暗桩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下午一点三十五分，西城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我推开窗户往外看——隔着几排屋顶，旧仓储区上空有几缕灰白色的烟正在升起来。烟柱不粗，但持续地往上冒着，像一根缓慢燃着的香。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西城方向的街道上出现了灰布军装的影子。队伍从仓储区的巷子里列队出来，中间押着四五个人，都低着头用帽子遮着脸，灰扑扑的像一排搬出来的旧货箱。

我在窗口坐到了下午两点整。

然后楼下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上来，每一步都踩得稳。整个北平城能用这种节奏走路的人不多。

傅沉渊走进虞记二楼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烟尘。

军装的袖口有一小片灰褐色的污渍，像是蹭到过什么烧焦的东西。头发上落了细碎的灰粒，眉骨上那道疤被烟尘覆了一层浅灰色的薄粉，整张脸比平时显得粗糙了些，像一块刚被风砂打磨过的旧铁。

但他在笑。

他站在门口，满脸烟尘，右手攥着一只卷了边的牛皮纸袋，朝我晃了晃。

“情报站端了。赵明的上线也在里面，一共六个人。物资缴了一批，账本抄了四箱。”

我把怀表拿出来看了一眼，举到他面前。

“三小时十七分钟。”我说。

他低头看着怀表，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烟尘在他脸上皱出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底色下面亮得惊人。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算的时间，一分不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西城的烟已经散了，仓储区那边恢复了平静，街面上有路人伸着脖子张望了几眼又走开了。空气里飘进来一点淡淡的焦糊味，混着初秋微凉的风。

“赵明签的那些采购单，”我侧过头看他，“够用吗？”

“够。”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底稿看了一眼，“每张单子后面的货物去向都能对上。他为山本那边转运的物资够判他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他把底稿折好放回去，走到我旁边站着。我们并肩站在虞记二楼的窗口前，看着远处西城那片恢复平静的屋脊线，“十年之后谁还记得他？那时候虞记的纺纱厂大概已经扩了三倍，北平城所有的学生穿的都是你自纺的布。”

我偏过头看他。他侧脸上的烟尘被日光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微粒，眉骨上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淡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口子。

“你今天去仓库那边了吧？”

“嗯。最后一箱缴获的账本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他把右手抬起来给我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一指长，发红但没破皮，“没大事。”

铜镜在右手腕上温温地贴着，像是替我感到了那阵细微的刺疼。

“过来。”我说。

我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小罐药膏——清热消肿的方子，铜镜空间里备着的。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小块乳白色的膏体，托起他的手，抹在他手背那道烫痕上。

他的手掌被我托着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药膏的质地清凉，在他的手背上抹开，像一层薄薄的冰敷在刚烫过的皮肤上。

“你库房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他低头看着我涂药膏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药膏、地图、账册底稿——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我把药膏罐子拧好放回架子上，松开他的手，“手别碰水，明天就好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层薄薄的乳白色膏体。那层膏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像一小片刚融化的蜡。

“赵明的事，”他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宋淮？他手底下出了卧底，他得自己处理。”

“等你手好了再说。”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里烟尘和火药味都散了，露出底下那双深褐色的、永远带着一丝审视又永远多留一线的眼睛。

“沈虞。”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好了。”

“你刚才说过的。”

“我说的是另一层意思。”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我，“什么都算好了——包括给我涂药的时间。”

他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下去，最后消失在门口的日光里。空气里残留着一点他带进来的烟尘味，混着铜镜微微温热的气息，在虞记二楼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散开。

我回到窗边坐下来，重新拿出怀表看了一眼。三点十一分。西城的烟彻底散尽了，屋脊线上方露出一整片干净的、微微泛着秋意的高远的蓝色。

楼下传来哑女的脚步声和女工们的说笑声。有人踩响了缝纫机，有人低声哼着一首民间小调。今日份的白布已经出货了，纺纱车间的嗡嗡声平稳地持续着，像这片城区底下一条看不见的河，不急不缓地朝前流淌。

我把怀表放回口袋，拿起剪刀，坐到了裁衣案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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