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虞记后屋的灯下改一件秋款长衫的袖口设计,听见前门被人叩了两下。不急,两声,间隔均匀。我放下剪刀去开门的时候,傅沉渊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月光里。没有带宋淮,没有带卫兵,连那辆黑色轿车都没停在路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那道烫伤处贴了一小块纱布。他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系口打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系的。
“庆功酒。”他站在门口,朝我晃了晃那只包袱,“我带了菜。”
他走进后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腰间是空的。那把他从不离身、连在订婚宴那天都藏在礼服外套内侧的配枪,今天没带。
“枪呢?”我问。
他弯腰把包袱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口,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一包酱牛肉、一只荷叶包的烧鸡、两碟花生米、一小坛黄酒。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收晾晒的衣服。
“放车里了。”他头也没回,“今天不穿军装,不带枪。”
他说“不带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不喝茶”或者“今天不下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把最后一碟花生米摆上桌面的时候,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去确认腰间的位置——落了空。
一个习惯性带枪的人,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了它。
我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桌面上的菜碟重新摆了一遍。酱牛肉靠近他那侧,烧鸡换到中间,花生米放在两人都够得着的位置。然后我拿了两只茶碗,拍开那坛黄酒的封泥。澄黄的酒液倒进碗里,在油灯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做的这些事——”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赵明的事、纺纱厂的事、山本的事。你原本可以只做旗袍生意,安安稳稳地赚你的钱。你为什么要碰这些?”
我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瞬,桌面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因为我穿来的那天就知道,安安稳稳赚不到钱。站不稳的人,赚多少都是替别人赚的。”
他端着碗看着我。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深褐色的光晕照得格外清楚,像一小片被琥珀包裹着的、缓缓流动的东西。他没有追问“穿来的那天”是什么意思——他大约还没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分量,但他记住了。
他放下碗,伸手去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
“赵明的事我今晚已经处理了。”他嚼完那块牛肉,语气恢复了军务汇报时的平稳,“他供出了情报站的全貌。六个人,三个负责物资转运,两个负责情报传递,一个负责跟山本那边直接联络。全部在押。”
“山本那边呢?”
“天津办事处今天下午关了一个。名义上说是‘经营不善自行歇业’,实际上是被军方‘建议’他关的。”他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山本在北平的情报网断了一半。另一半暂时按兵不动,等他自己把线头伸出来再掐。”
“你会等他伸出来吗?”
他放下酒碗,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油灯的光在瞳仁边缘晃了一晃,像一小片正在被点燃的火绒。
“我会等。但你不会。”
我端着碗也喝了一口。黄酒不烈,入口温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出一线暖意,顺着胸口慢慢散开。我把碗放下,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端碗的手指上。指节上缠着今天裁布时新磨出来的棉布条,半旧的,边缘有些毛了。
他忽然伸手,从桌面上越过那只烧鸡碟子,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动作很轻。他的指腹擦过我的中指指节,棉布条的粗糙触感和他指腹上薄茧的粗粝感叠在一起,像两片同一棵树上的旧树皮碰了一下。
“赵明的事,你本来可以不告诉我。你手里的账册底稿足够你私下查清他的底细,找到那个情报站的位置,然后报给商会或者警署处理。但你给了宋淮。”
“宋淮是你的人。”我说。
“对。你把证据给了宋淮,就是通过宋淮把整件事交到了我手上。因为你知道这件事的后续会牵到军方的层面,你来处理终究会有边界。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放轻了些。
“你在替我铺路。”
我看着他停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油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纱布边缘翻起了一小角,大约是他自己换药的时候没贴好。
“我在替我自己铺路。山本断我的料,我建厂纺纱。他塞卧底进我的账房,我揪出来给你。他断了手,我纺的布才能安安稳稳地卖。路是给自己铺的,但你正好走在上面而已。”
我低头把那只烧鸡的荷叶解开,扯下一只鸡腿放在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在油灯底下扩得很慢,先是一个弧度的变化,然后牵动了眉骨的末端,最后整张脸的线条都从方才那种谨慎收敛的状态松弛下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只鸡腿拿起来咬了一口。
“沈虞。你这个人嘴比石头硬。”他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伸手把他手背上那片翻起来的纱布边角按平了下去。手指隔着纱布压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感觉到底下那层皮肤微微绷了一下——他大约没想到我会突然按这一下。
“别乱动。药膏刚涂上。”
他低头看着我按纱布的手指,没有再说话。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东街上最后一家铺子上板关门的动静,能听见远处夜巡的梆子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鸡骨头,用茶碗喝了口酒。
“沈虞。”
油灯把他眉骨那道疤照成一条温润的浅金色细线。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灯光的另一侧。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卷着,手背上贴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个站在前厅里冷面训人的傅少帅,也不像那个在庆功宴上当众许诺的傅沉渊。他就像他自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坛半空的黄酒。问了一个他大概从第一次看见退婚书那天起就想问的问题。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残余的黄酒。酒液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温润的暖意还在舌根处残留着。
“你慢慢猜。”
他看着我。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影子晃得交错了一瞬又分开。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幅度比他平时在公开场合露出的那种笑大了两分,连眼角都跟着起了微微的纹路。
“行。我猜一辈子。”
他伸手把那只空碗端起来,朝我举了一下。我用自己的碗跟他的碗碰了碰,瓷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在灯光的另一侧端起碗来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把碗底亮了亮。
后屋的窗缝里灌进来一阵夜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在墙面上投出两团交叠着又分开的影子。铜镜在右手腕上安安静静地暖着,像一只蜷了许久的猫终于舒展开了脊背。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战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看见他放下酒碗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拼出来就是“战友”两个字。
我低头拿起剪刀,把桌上那块改了一半的袖口布料重新铺平。黄酒的余温从胃里慢慢升上来,把一整个晚上积攒在肩胛骨之间的那些细微的僵硬慢慢化开了。
外面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巡,东街彻底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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