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6章　裂隙回响

2187年11月3日，壁垒七区，下层清道夫集散地。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没亮。

沈灼蹲在B-7号排气管道的拐角处，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的手指被管道内壁的冷凝水浸得发白发皱，指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泥——那是清道夫的"职业徽章"，洗得掉才奇怪。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管道。直径两米四的合金管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三指宽，间距不均匀，最深的一道划破了表面的防锈涂层，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基底金属。

畸变体。

不是大型的那种——大型畸变体的爪痕有手掌宽，间距均匀，像老虎的爪子。这几道痕迹更细、更短，间距混乱，像是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变异后的产物。

但畸变体出现在排气管道里，本身就是个坏消息。

排气管道是壁垒的"血管"。它连接着七大区的空气循环系统，贯穿整个地下城。如果畸变体从零域通过某种方式钻进了排气管道，那就意味着壁垒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连工程师都没发现的破口。

沈灼把饼干咽下去，从腰间解下一把短柄撬棍。撬棍是清道夫的标准装备，一米二长，一头扁平一头尖，重量刚好能让他在狭窄的管道里单手操作。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别在靴筒里的那把匕首——刀刃上刻着细密的锯齿，是专门用来对付畸变体外骨骼的。

回溯之眼。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激活了那个从三个月前就一直跟着他的"东西"。

视野变了。

不是变黑，而是变灰。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世界变成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然后，画面开始快进——

他看到自己从管道的拐角处走出来，往前走了大约十五米，然后停住。管道左侧的检修口半开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举起撬棍，但还没来得及攻击，一个黑影从检修口里弹-射-出来，速度极快，他的撬棍只来得及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击中。黑影扑到了他的胸口，他感觉到一阵剧痛——

画面中断。

沈灼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每次使用回溯之眼，他的太阳穴都会像被电钻钻过一样疼，但比起三个月前第一次使用时的剧烈头痛，现在已经好多了。他在适应。或者说，他的脑子在被这个能力一点一点地改造。

十五米。检修口。左侧。

他站起来，弓着腰，朝管道深处走去。

排气管道里的空气浑浊而干燥，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每隔三十米，管道壁上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暗的绿光。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贴着管壁爬行的蜈蚣。

他数着步子。

一、二、三……

走到第十四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第十五步。左侧。

检修口就在那里。合金盖板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个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的方形开口。开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灼屏住呼吸，把撬棍横在胸前，一步一步地靠近。

他离检修口还有三米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啃咬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啃一块硬骨头，咔嚓、咔嚓，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两秒。

声音从检修口里面传出来。那个开口通向的是一条更细的支管——直径只有八十厘米，是通往居住区通风口的末端管道。清道夫一般不进这种支管，因为太窄了，人进去之后连转身都困难。

但那个啃咬声，就在里面。

沈灼深吸了一口气，把撬棍换到右手，左手摸到了匕首的刀柄。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到检修口前，探头往里看。

应急灯的绿光照不进支管深处。里面一片漆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清道夫常备的照明棒——一根二十厘米长的化学荧光棒，掰弯了就能发光。他掰了一下，荧光棒亮了，发出惨白色的冷光。

他把荧光棒伸进支管，朝里面照。

光柱照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趴在支管底部的管道壁上，背对着他，正在啃什么东西。它的身体大约有半米长，四肢细长，关节朝反方向弯曲，像一只被拉长了的蜘蛛。它的皮肤是暗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荧光棒的照射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它的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是一个三角形的东西，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了半个头部的嘴。嘴里有三排牙齿，呈锯齿状排列，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啃咬着什么。

沈灼顺着它的嘴往下看，看到了它正在啃的东西。

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在荧光棒的照射下闪了一下。

沈灼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那枚戒指。

壁垒七区技术部的三级技术官，每人发一枚这样的戒指——银色的指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合成宝石，上面刻着技术部的徽标。

苏梨。

不。苏梨是二级技术官，她的戒指上镶嵌的是绿色宝石。三级才是蓝色。

但沈灼认识戴这枚戒指的人。

赵明远。

苏梨的副手。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沈灼在几次清道夫任务中和技术部打过交道，赵明远负责给他们分配排气管道的检修路线。

赵明远进了这条支管。

而且，他已经死了。

沈灼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明远是技术官，不是清道夫。他没有理由进入一条末端支管。除非——他被什么东西追着，逃进了这里。或者，他被什么东西拖进了这里。

那个正在啃食他手指的畸变体，显然不是追他进来的东西。它太小了，只有半米长，不可能追着一个成年男人跑。它更像是……食腐的。

先到的东西吃完了，它来打扫战场。

沈灼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回溯之眼在警告他——画面里那个从检修口弹-射-出来的黑影，不是这只正在啃手指的小东西。是别的东西。更大的东西。更快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支管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类似猫科动物发出的呼噜声。

不是那只小畸变体。小畸变体的啃咬声还在继续，咔嚓、咔嚓。但在这声音底下，还有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浑厚，带着一种胸腔共鸣的质感。

有什么东西在支管深处呼吸。

沈灼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他退了第二步。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种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从支管里面传来的。是从他身后——管道的另一端——传来的。

沈灼猛地转过身。

荧光棒的光照到了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穿着清道夫的橙色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把高压蒸汽喷枪，正朝他走来。

是老马。

马国栋。清道夫小队的队长，四十出头，左腿有点跛——三年前在一次管道塌方中压断了腓骨，没接好，从此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是在壁垒七区干了十五年的老清道夫，经验比谁都丰富。

"小灼，你在这儿干嘛？"老马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带着金属管壁特有的嗡嗡声，"上面说B-7管道有异常信号，让我带人来看看。你一个人跑这么深？"

沈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老马，看向管道更远处。

老马身后没有人。

"你带了几个人？"沈灼问。

"就我一个。小刘和小王在A区检修，叫不过来。上面说情况不严重，让我先来看看。"

情况不严重。

沈灼看了一眼检修口。那只小畸变体还在啃东西，咔嚓、咔嚓。而支管深处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老马，"沈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

老马歪了歪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作为一个在管道里干了十五年的人，老马对声音极其敏感。他能在三十米外听出管道里的水流速度变化，能分辨出金属疲劳的细微裂纹声。现在，他听到了那个呼吸声。

"……什么玩意儿？"他的手攥紧了蒸汽喷枪。

"畸变体。"沈灼说，"不止一只。大的在支管深处，小的在外面。"

老马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沈灼没想到的动作——他把蒸汽喷枪的保险栓拨到了"全功率"档位。

"小灼，你往后退。我堵住检修口，你从后面撤。"

"不行。"沈灼摇头，"支管里的东西速度很快。我刚才用回溯之眼看过了——它从检修口弹-射-出来的时候，我连撬棍都来不及举。"

"那你说怎么办？"

沈灼看了一眼管道后方。他们身后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T型岔口，左边通往C区，右边通往主排气干管。主排气干管有清道夫的应急避难舱，关上门能挡住大部分畸变体至少十五分钟。

"你往C区跑，我引它出来。"

"放屁！"老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他妈才多大？我四十多了，一条腿还废了，我跑不过那玩意儿。你跑！"

"老马，听我说——"

"我不听！"老马把蒸汽喷枪扛到肩上，朝检修口走了两步，"你赶紧滚。这是命令。"

沈灼看着老马的后背。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应急灯绿光的照射下，像一座歪斜的塔。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当清道夫的时候，老-马-教他怎么辨认管道里的冷凝水痕迹。老马说："小灼，你记住，冷凝水往下滴的地方，说明上面有裂缝。有裂缝的地方，就可能进东西。进东西的地方，就是咱们要堵的地方。"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老清道夫，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他怎么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活下去。

现在，这个人在用他的命换他的命。

沈灼的手指攥紧了撬棍。

"老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老马的胳膊。

"你要是堵在检修口前面，你死定了。那东西从里面弹-射-出来，速度比你扣扳机还快。你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那怎么办？！"老马急了，"总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吧？"

"你听我的。"

沈灼松开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清道夫专用的密封胶带——宽十厘米，黏性极强，是用来封堵管道裂缝的。他把胶带撕下两米长，一头粘在检修口旁边的管道壁上，另一头攥在手里。

"我站在检修口前面，等那东西出来的时候，我用胶带封住检修口。你在我身后，等它弹出来的一瞬间，用蒸汽喷枪打它。"

"你疯了？！"老马瞪大了眼睛，"你站在检修口前面？那东西弹出来直接就扑你脸上了！"

"所以我需要你快。"沈灼看着他，"蒸汽喷枪的射程是三米，你在我身后三米的位置。那东西扑到我身上的时候，你开枪。它的注意力在我身上，你有三秒钟的窗口。"

"三秒钟？！"

"三秒钟够了。"

沈灼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看过未来了。他知道那东西扑过来之后会先咬他的肩膀，而不是喉咙。他有三秒钟的时间用撬棍顶住它的下巴，给它一个开枪的角度。

这是最优解。

不是最好的解。是最好的。在所有可能的未来里，这是唯一一个他们两个人都活下来的方案。

"老马，你信我一次。"

老马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老马咬了咬牙，退到了他身后三米的位置，举起了蒸汽喷枪。

"你要是死了，我他妈跟你没完。"

"好。"

沈灼站在了检修口正前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撬棍横在胸前，胶带攥在左手。他的眼睛盯着检修口里面的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小畸变体的啃咬声停了。

支管深处的呼吸声变重了。

然后——

来了。

一道黑影从检修口里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沈灼只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然后是肩膀上一阵剧痛——那东西咬住了他的左肩，牙齿穿透了防护服，扎进了肉里。

沈灼没有叫。他咬着牙，用撬棍的扁平端顶住了那东西的下巴，把它往旁边推。那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它的四肢——四只爪子——死死扣着他的防护服，后腿蹬着他的胸口，像一只发了疯的猫。

一秒。

老马的蒸汽喷枪响了。

高压蒸汽在狭窄的管道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白色的蒸汽柱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那东西的侧面。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像任何地球生物的叫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它松开了嘴。

沈灼的左肩血流如注，但他没有管。他趁那东西被蒸汽喷枪击中的瞬间，左手猛地把胶带甩了过去，黏住了检修口的半边盖板。然后他扑上去，用撬棍的扁平端把盖板推回原位，胶带缠了两圈，死死地封住了检修口。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管道里安静了下来。

蒸汽喷枪的白雾在管道里慢慢散去，露出了检修口——盖板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但胶带没有松。

沈灼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管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管道底部的积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老马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蒸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你他妈真疯了……"老马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止血绷带，开始给沈灼包扎肩膀。

"老马，"沈灼闭着眼睛，声音虚弱但清晰，"赵明远死了。在支管里面。"

老马的手动了一下，停住了。

"……谁？"

"赵明远。技术部的。他的手指在支管口，被一只小的啃了。"

老马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包扎。

"技术部的人……怎么会进支管？"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沈灼睁开眼，看着他，"赵明远不是自己进去的。他是被拖进去的，或者被追进去的。那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我不确定它被胶带封住了没有。"

老马的手停了。

"你是说——"

"那东西可能还在支管里面。也可能，它已经通过别的出口跑了。"

沈灼撑着管壁站起来。他的左肩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老马，这件事不能只当一次普通的畸变体入侵报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明远是技术部的三级技术官。他手里有排气管道的全套图纸和检修权限。如果他出了事，技术部一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他们会在支管里发现什么？"

老马的眼睛眯了起来。

"……更多的畸变体。"

"或者，别的东西。"

沈灼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荧光棒。惨白的光照着管道壁上那些新鲜的抓痕，照着检修口上封得死死的胶带，照着地上那一摊正在凝固的血迹。

"老马，你回去之后，跟上面报告说发现了小型畸变体，已经处理完毕。别的——先别说。"

"那你呢？"

"我去找苏梨。"

沈灼把荧光棒别回口袋，拿起撬棍，朝管道后方走去。

"小灼！"老马在后面喊，"你肩膀那个伤，得去医务室！"

"不碍事。"

沈灼没有回头。

他得去找苏梨。不是因为赵明远的事——虽然那也很重要。而是因为，在支管深处听到的那个呼吸声，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使用回溯之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未来。

他看到的是过去。

一段不属于他的、不属于这个时间的记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存在，站在一条河边，看着一群原始人类。

那时候他以为是幻觉。但现在，在排气管道深处听到了那个畸变体的呼吸声之后，他不确定了。

那个呼吸声，和记忆里的那个存在的呼吸声，频率一样。

不是畸变体。不是零域入侵者。是别的东西。

是埃里安。

不——那是一个他还没接触过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个存在。他知道那个站在河边的人。他知道那个给了人类"种子"的存在。

苏梨是量子物理学家。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来自三千七百年前的星际来客的声音，会出现在壁垒七区的排气管道深处——

那个人，只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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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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