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7章　技术部的秘密

壁垒七区，第三层，技术部外围走廊。

沈灼从下层清道夫通道的检修梯爬上来，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顾不上换衣服，径直朝技术部的闸口走去。

闸口的值班警卫认识他——清道夫进技术部报备是常有的事，管道检修需要技术部签字确认。但今天，警卫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

"沈灼，你这伤——"

"管道塌方，擦了一下。"沈灼面不改色，"我找苏技术官，有紧急管道异常要报备。"

警卫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放行了。

技术部内部比下层暖和得多。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合金板，每隔五米有一盏白色的LED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和下面那种昏暗、潮湿、充满铁锈味的管道世界相比，这里像是两个星球。

沈灼在第三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和一个女声正在打电话。

"……对，B-7管道的检修报告我看了，数据正常。什么？赵明远？他昨天就没来上班——我不知道，你们人事部自己查……好，挂了。"

苏梨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灼。

她愣了一下。

苏梨二十六岁，是壁垒七区技术部最年轻的二级技术官。她穿着技术部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不施粉黛，但皮肤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性的、审视的目光。

但现在，她的目光落在沈灼左肩的绷带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肩膀怎么了？"

"赵明远死了。"沈灼说。

苏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说什么？"

"赵明远。你的副手。他的手指在B-7管道支管里，被畸变体啃了。"

苏梨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拿死人开玩笑。"沈灼走进实验室，顺手把门关上了。他走到她的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你刚才说赵明远昨天就没来上班？"

"对。我打了他三个电话都没接，以为他家里出什么事了。"苏梨的声音开始发紧，"我报给了人事部，人事部说会查。但赵明远那种人——他从来不迟到，不请假，比闹钟还准时。如果他没来上班，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出了大事。"沈灼说，"而且大事可能不止他一个。"

他把自己的发现——B-7管道支管里的畸变体、啃食的手指、支管深处的呼吸声、以及那个被胶带封住的检修口——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梨听完后，脸色白得像纸。

"你确定那个呼吸声不是畸变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畸变体的呼吸频率——"

"不是。"沈灼打断她，"畸变体的呼吸声是高频的、急促的，像狗喘气。那个声音是低频的、浑厚的，有胸腔共鸣。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频率，我以前听过。"

苏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第一次用回溯之眼的时候。"沈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看到的不是未来。是一段记忆。不属于我的记忆。"

苏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实验室的门边，从里面按下了门锁。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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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部的档案室在第五层，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进入。

苏梨的权限卡刷开了门禁，两人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黑色的金属档案柜，每个柜子上都有一个电子标签，显示着柜内文件的编号和密级。

"赵明远生前最后三个月的研究项目，全部在这里。"苏梨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输入了一串密码，拉开了一个抽屉，"他是三级技术官，有权限接触B级以下的所有管道结构图纸和监测数据。但他最近在做的研究——"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盖着"内部参阅·B级"的红色印章。

《壁垒七区排气管道深层声波异常监测报告（第17-24期）》

沈灼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赵明远的字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报告的开头是一段摘要：

"自2187年9月起，壁垒七区B-5至B-9号排气管道深层（深度1200米以下）出现规律性低频声波异常。声波频率范围：7-13赫兹，周期：每72小时一次，持续时间：约40秒。该频率与人类大脑α波的共振频率接近，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意识模糊、幻觉及短期记忆损伤。"

沈灼的手指停在了"7-13赫兹"这几个数字上。

"7赫兹。"他抬头看着苏梨，"这是人体的共振频率。"

苏梨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

"7赫兹是人体的固有共振频率。在这个频率的声波作用下，人体的内脏会发生共振，轻则恶心、眩晕，重则器官破裂。但赵明远报告里的声波强度很低，不足以对人体造成物理伤害。问题是——"

她翻到报告的第三页，指着一张声波频谱图。

"这个频率不是自然产生的。自然环境中，7赫兹的声波极其罕见，只有在特定地质条件下才会出现。而赵明远的监测数据显示，这个声波的来源不是地质活动，而是——"

"来自下方。"

沈灼看着频谱图上标注的声源方向箭头——直指管道深层，也就是靠近零域的方向。

"赵明远在追查这个声波的来源？"

"不只是追查。"苏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第21期报告里提出了一个申请——要求进入B-7管道深层支管，进行实地声波采样。"

"他获批了？"

"没有。"苏梨翻到第21期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红色的批注："'申请驳回。B-7管道深层支管不在常规检修范围内，进入需五级权限。' 批注人是技术部主任，霍振海。"

沈灼眯起了眼睛。

"五级权限。那需要壁垒管理委员会批准。"

"对。赵明远没有五级权限。但他还是进了B-7深层支管。"

"你怀疑他是自己偷偷进去的？"

苏梨没有回答。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沈灼面前。

这是一张排气管道的截面图，比常规图纸详细得多。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一条细线，从B-7管道的主干道延伸出去，穿过三层管壁，进入了一个标注为"未勘探区域"的灰色地带。

"这是赵明远私下绘制的。"苏梨说，"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声波反射数据，反向推导出了B-7管道深层的结构。这条红线标注的，是他推测的进入'未勘探区域'的路径。"

沈灼盯着那张图。

红线的终点，在B-7管道下方大约四百米处。那个位置，在常规图纸上是一片空白——标注为"基岩层，无可通行空间"。但赵明远的红线穿过了基岩层，指向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认为基岩层下面有东西。"

"对。"苏梨的声音变得很轻，"而且他认为，那个东西在发出7赫兹的声波。"

沈灼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7赫兹。人体的共振频率。一段来自三千七百年前的记忆。一个半透明的存在站在河边。

所有的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苏梨，"他放下图纸，看着她，"赵明远的尸体——或者说，他剩下的部分——还在支管里。我们需要把它弄出来。不是为了安葬，是为了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他的耳朵。"

苏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鼓膜。如果他在死前长时间暴露在那个7赫兹的声波下，他的鼓膜会有特定的损伤模式——和爆炸或冲击造成的损伤不一样。7赫兹的共振会造成鼓膜的内出血和微小破裂，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来。"

苏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我需要技术部的正式任务令。私自进入B-7深层支管，被发现的话——"

"被发现的话，就说是在追查赵明远的死因。这本来就是技术部的职责。"

沈灼把文件重新装好，站了起来。

"苏梨，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赵明远的研究报告是B级的。那意味着，壁垒管理委员会能看到。"

"对。所有B级以上文件都会自动抄送管委会。"

"那管委会对赵明远的发现，有什么反应？"

苏梨沉默了一秒。

"第22期报告之后，赵明远没有再提交新的报告。"

"为什么？"

"因为他的研究项目被叫停了。"苏梨的声音冷了下来，"10月15号，技术部主任霍振海亲自下的通知：'因研究方向和部门核心任务不符，暂停赵明远关于深层声波异常的所有研究。相关数据和设备全部上交。'"

"10月15号。"沈灼算了一下，"赵明远最后一次来上班，是什么时候？"

"10月14号。"

项目被叫停的第二天，赵明远消失了。

然后他死在了B-7深层支管里。

沈灼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苏梨，赵明远上交的数据和设备——在哪里？"

"理论上，应该在技术部的B级仓库里。但——"

她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但赵明远上交的那批数据，我看过目录。他最后三天的监测记录，不在里面。"

沈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他藏了一部分数据？"

"或者带走了。"苏梨走到档案柜前，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了一份移交清单，"这是赵明远上交设备时的清单。你看看最后一项。"

沈灼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便携式声波记录仪（型号：SWR-3） × 1 —— 状态：已损坏，数据无法读取。"

"已损坏。"沈灼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信吗？"

苏梨摇了摇头。

"赵明远是我见过的最仔细的人。他的设备保养得像新的一样。SWR-3型记录仪是军工级产品，防水、防震、防电磁脉冲。你说它'损坏'了——"

"除非是人为损坏的。"沈灼把清单放下，"而且是在他进入支管之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

同一句话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赵明远带着最后三天的监测数据，进入了B-7深层支管。他要去验证他的推测。他要去那个"未勘探区域"。

他到了那里。

然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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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那台记录仪。"沈灼说。

"B级仓库的钥匙在霍振海手里。"苏梨皱着眉，"而且就算拿到了，数据'无法读取'——"

"让我看看再说。"

苏梨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仓库只有每周三晚上八点到十点对内部人员开放。今天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周二。明天晚上。"

"那就明天晚上。"

沈灼把袖子拉了拉，盖住绷带。左肩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但他不能停下来。赵明远已经死了，如果那个"未勘探区域"里的东西真的和黑日事件有关——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苏梨，赵明远的研究，技术部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霍振海，应该没有别人了。"苏梨想了想，"赵明远做事很谨慎，他的研究报告只抄送了规定的部门。但——"

"但什么？"

"但B级文件会抄送管委会。管委会里的人，只要有权限，都能看到。"

沈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霍断山。

钢铁军团统帅。壁垒七区实际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管委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如果赵明远的报告抄送到了管委会，霍断山一定看过。

一个研究排气管道深层声波异常的三级技术官，在报告被叫停后神秘死亡——

如果霍断山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

沈灼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他看着苏梨，发现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

是决心。

"沈灼，"她说，"你肩膀上的伤，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明天晚上八点，我在仓库门口等你。"

"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梨，赵明远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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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从技术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没有直接去医务室。他绕了一条远路，从第三层的员工通道走到了第二层的观景平台。观景平台是壁垒七区少数几个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地方——一堵巨大的强化玻璃墙，厚达两米，外面是灰黄色的零域荒原。

沈灼站在玻璃墙前，看着外面。

零域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焦的铁。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是被量子坍缩摧毁的建筑和土壤的残骸。远处，几根扭曲的金属骨架从粉末中伸出来，像死人的肋骨。

在玻璃墙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左肩的绷带渗出暗红色的血渍。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从三个月前就一直在燃烧的东西。

他必须知道真相。

不只是为了赵明远。不只是为了苏梨。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那个在记忆里站在河边的存在，那个发出7赫兹呼吸声的东西，那个给了人类"种子"的存在——

它认识他。

在记忆里，当那个存在看着原始人类的时候，它的目光——如果那两个黑洞能叫目光的话——在其中一个原始人身上停了很久。

那个原始人，长着和沈灼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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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医生给沈灼的伤口做了清创和缝合，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伤口不深，畸变体的牙齿穿透了防护服但只咬到了肌肉层，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说他运气好，畸变体的唾液里通常含有腐蚀性酶，如果处理不及时，伤口会溃烂。

"你这清道夫，命挺硬。"医生一边给他缠新绷带一边说。

沈灼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在盘算明天晚上的事。

B级仓库。SWR-3记录仪。赵明远最后三天的监测数据。

如果数据真的还在记录仪里，如果记录仪真的只是"人为损坏"而不是彻底报废——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修复它。

不是苏梨。苏梨是理论物理学家，不是设备工程师。他需要一个懂硬件的人。一个能拆开军工级录音设备、绕过数据锁、提取损坏扇区信息的人。

壁垒七区有一个这样的人。

老鬼。

老鬼不是他的真名。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是壁垒七区的地下维修工，专门帮人修那些"官方不让你修"的设备。他的工作室藏在下层第三区的废弃变电所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沈灼和老鬼打过几次交道。上次他的清道夫通讯器进水了，官方维修要排两周的队，他找老鬼，两个小时修好了，只收了半块压缩饼干的价钱。

明天白天，他得先去找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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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灼回到清道夫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床位都是空的——一个调去了A区，一个辞职回了上层家属区，一个上个月在管道任务中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他躺在床上，左肩朝上，尽量不让绷带碰到床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黄色。

他闭上眼睛。

回溯之眼自动启动了——不是他主动触发的，而是像一种不受控制的反射。

画面来了。

他看到自己站在B级仓库里，面前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柜子。柜子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设备——SWR-3型声波记录仪。设备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缝，从侧面一直延伸到底部。他把设备抱起来，朝门口走去——

画面一转。

他站在老鬼的工作室里，老鬼正在用一把细小的镊子从记录仪的电路板里夹出一片黑色的芯片。芯片上刻着一行小字："MEMORY-7"。

老鬼把芯片插进一台读取器里，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串跳动的数据。老鬼的脸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变得忽明忽暗。

"小灼，"老鬼说，"这东西……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这玩意儿录到的不是声波。"

画面中断。

沈灼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不是声波。

赵明远的记录仪里录到的，不是7赫兹的声波。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明天就会知道。

沈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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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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