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觉得自家小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在沈府,小姐连正厅都不敢进,现在倒好,大夫人派人来催了三回,她愣是拖到月底最后一天才动身。而且不是“搬回去”,是“回去看看”——说得好像沈府是亲戚家,将军府才是自己家似的。
“小姐,您真的不搬?”青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手里那件斗篷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明显心不在焉。
“不搬。”林西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往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今天就是去吃顿饭,吃完就回。”
“可是大夫人肯定要留您——”
“她留不住。”林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将军说了,晚饭前必须回来。他要换药。”
青竹的眼睛亮了:“将军说的?”
“嗯。”
“那大夫人总不能跟将军抢人吧?”
林西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今天这顿饭,就是走个过场。她说什么,我听着。她问什么,我糊弄着。饭吃完了,我就走。”
“万一她不让您走呢?”
“她不让,我就从后门走。”
青竹噗嗤笑了:“小姐,您这是回自己家,怎么搞得像做贼?”
“自己家?”林西看了她一眼,“沈府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沈府,正厅。
大夫人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富贵逼人。她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场鸿门宴的开场。
沈建业坐在她旁边,穿着家常的鸦青色长袍,表情有些复杂。他既想见这个女儿,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以前沈昭宁在府里的时候,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她。现在她突然变得会医术了,被顾云峥看重了,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老爷,人来了。”张妈妈掀开门帘,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全是算计。
林西走进正厅,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不卑不亢。青竹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但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
“父亲,母亲。”林西微微欠身,没有跪,也没有磕头。
大夫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建业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林西坐下,青竹站在她身后。
“昭宁,”沈建业开口,“你在将军府住得可好?”
“挺好。将军待客周到,吃穿用度都很好。”
“那就好。”沈建业顿了顿,“但你毕竟是沈家的女儿,住在别人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看——月底之前,还是搬回来吧。”
林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父亲,女儿也想搬回来。但将军的伤还没全好,太医说还需要再养半个月。女儿走了,谁照顾他?”
“将军府没有下人吗?”
“有。但下人不懂医术。将军的伤口每天要换药,换药的方子只有女儿会配。”
沈建业沉默了。
大夫人接过话头:“昭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跟将军待在一个院子里,传出去不好听。”
“母亲,”林西放下茶杯,看着大夫人,“女儿和将军之间清清白白,不怕人说。再说了——”她顿了顿,“女儿和将军有婚约在身,就算传出去,也是未婚夫妻的正常来往。”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婚约——她差点忘了这回事。当初把沈昭宁推出去陪葬的时候,婚约就已经作废了。但现在顾云峥没死,婚约就又活了。
“婚约的事,”沈建业开口,“为父会和顾将军商议。你先搬回来住,其他事以后再说。”
“父亲,女儿不敢抗命。但女儿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让女儿在将军府住到将军伤好。伤好了,女儿立刻搬回来。如果父亲不放心,可以派人去将军府陪着女儿。”
沈建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再住半个月。半个月后,必须搬回来。”
“多谢父亲。”
大夫人气得牙痒痒,但当着沈建业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端起茶杯,用力地抿了一口。
偏院。
午饭后,林西没有立刻走。她去了自己以前住的偏院——那间她住了十七年的破屋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草还是那些荒草,窗户纸还是破的。但屋子里空了,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搬去了将军府。
林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具身体的原主,在这座府邸里度过了十七年,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唯一的念想就是那本被烧了一半的手札和那个叫青竹的丫鬟。
现在她走了,这座府邸里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沈昭宁了。
“小姐,您在看什么?”青竹站在她身后,小声问。
“看这棵树。”林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它每年还结枣吗?”
“结。但是没人吃,都掉在地上烂了。”
林西沉默了片刻。
“青竹,我们走吧。”
“小姐,您不跟老爷辞行?”
“不了。说了就走不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偏院。青竹小跑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心里酸酸的。
将军府,正房。
顾云峥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异物志》。书页上,林西的那行字还在——“石碑找到了。通道的尽头,是顾家的血。以血为引,以魂为桥。你的血,是钥匙。也是锁。”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默念。“以血为引,以魂为桥”——用顾家的血作为引子,用灵魂作为桥梁。引子有了,桥有了,通道就能打开。但如果用他的血替换林西的血,通道就会关闭。代价是他的命。
“将军,小姐回来了。”赵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云峥合上书,站起来。林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府的桂花糕,给你带的。”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虽然没青竹做的好吃,但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谁的心意?”
“大夫人的。”林西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桂花糕,“她恨不得我死在沈府,但表面上还得装得客客气气。”
顾云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西问。
“太甜。”
“甜就对了。大夫人知道你喜欢吃甜的?”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甜的。”
“那她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因为她不了解我。”顾云峥把剩下的半块放下,“就像我不了解她一样。”
林西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云峥,那个石碑上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生者不生,死者不灭。’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云峥的眉头皱了起来。“生者不生,死者不灭”——活着的人不算活着,死了的人不算死了。这是在形容什么?镜像?通道?还是——灵魂?
“林西,你心脏停跳的那几秒,除了石碑,还看到了什么?”
林西想了想。
“还看到一个人。”
“谁?”
“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袍,站在石碑旁边。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云峥,不要用他的血。’”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个老人——”
“我觉得是你太爷爷。顾明远。”
顾云峥攥紧了拳头。
太爷爷还活着。在北境,在狼居胥山,在石碑旁边。他等了三十年,就是在等人去找他。但他不让顾云峥用血。为什么?因为用血会死?还是有别的办法?
“林西,我要去北境。”
林西看着他的眼睛:“你疯了?你的伤还没好,北境那么远——”
“我不去,太爷爷就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
“因为他等了三十年。”顾云峥站起来,“他穿越到现代,不是为了留在那里,是为了找到关闭通道的办法。他找到了,但他回不来了。因为他需要顾家的血脉接他回来。”
林西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顾明远穿越到现代,是因为他在古代的身体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他在现代活了三十年,但他的灵魂始终是古代的。他想回去,但回不去。因为通道是单向的。除非有人在另一边接应。
“顾云峥,我替你去。”
“你?”
“对。我去北境,找到你太爷爷,告诉他现代的事。你留在京城,查周明远的底。双线并行,比一个人快。”
顾云峥摇了摇头。
“不行。太危险。”
“你留在京城就不危险?”林西看着他,“周明远随时可能对你动手。你在明,他在暗。我去了北境,至少暂时安全。”
顾云峥沉默了很久。
“林西,你知道北境有多远吗?”
“知道。骑马一个多月。”
“你知道路上有多危险吗?”
“知道。有强盗,有野兽,有胡人的游骑。”
“知道还去?”
“知道才去。”林西站起来,“顾云峥,我不是沈昭宁。我是林西。我在战地医院待了八年,见过比北境更危险的地方。我能照顾好自己。”
顾云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敬佩。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我让赵铁陪你。”
“不用。赵铁是你的亲兵统领,他走了,谁保护你?”
“王校尉。他的伤好了,可以顶上。”
林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赵铁跟我走。王校尉留下来保护你。”
京城,仁爱医院。
顾云峥——现代的那个——坐在林西的病房里,手里拿着那本《异物志》。书页上,林西的字迹还在——“我要去北境,找你太爷爷。”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林西,你确定要去?”
片刻之后,字迹浮现:“确定。”
“那我让赵宏也去北境。他在现代找,你在古代找。双线并行。”
“好。”
顾云峥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林西要去北境了。在古代,北境是战场,是荒原,是死亡之地。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护卫,要穿越千里荒原去找一块石碑和一个老人。
“你疯了。”他自言自语。
“谁疯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峥睁开眼。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
“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的病人。”周明远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顾少爷,你最近来得挺勤。”
“她是我的——”
“你的什么?你的未婚妻?你的救命恩人?还是你的——”周明远顿了顿,“灵魂伴侣?”
顾云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少爷,我知道你去见了我的祖父。”周明远喝了一口咖啡,“他还好吗?”
“活着。”
“那就好。”周明远放下咖啡杯,“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人老了,脑子不清楚。”
“他说用顾家的血可以关闭通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真的。”
“代价是顾家的人会死?”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顾家的人做实验?非要找林西?”
周明远笑了。
“因为顾家的人,不好找。你们顾家,人丁稀薄。你太爷爷顾明远穿越了,你爷爷老了,你父亲死了,你——我不能动你。”
“为什么不能动我?”
“因为你是通道的一部分。”周明远看着他,“你活着,通道就存在。你死了,通道就消失了。我需要通道,所以你不能死。”
“那你需要林西吗?”
“需要。她是钥匙。”
“钥匙死了呢?”
周明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钥匙死了,通道就打不开。”
“那你还不动她?”
“我动不了她。”周明远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她的病房里有监控,她的病历被列为机密,她的父亲虽然退休了,但他在医学界的地位还在。我动她,就是跟整个医学界为敌。”
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只能干瞪眼?”
“顾少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周明远站起来,“我不会动林西。但我也不会让你把她带走。我们就这样耗着。看谁先耗不过谁。”
他转身走了。
顾云峥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耗着?耗不起。林西在古代要去北境,时间不等人。通道随时可能打开,镜像随时可能开始融合。他必须在通道打开之前找到关闭的办法。
“赵叔。”他拨通赵宏的电话。
“少爷。”
“帮我订一张去蒙古的机票。越快越好。”
“蒙古?少爷,您去蒙古干什么?”
“找一块石碑。”
将军府,夜。
林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铁画的,标注了从京城到北境狼居胥山的路线。全程两千六百里,骑马一个半月,坐马车两个月。沿途要经过三座城池、两条河流、一片沙漠,还有几个强盗出没的山头。
“沈姑娘,这条路末将走过不下十次。”赵铁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可以歇脚,末将都有熟人。只要不出意外,一个半月就能到。”
“意外包括什么?”
赵铁想了想:“强盗、野兽、天气、疾病。还有——”
“还有什么?”
“北境的胡人。这两年不太平,胡人的游骑经常南下劫掠。万一遇到他们——”
林西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胡人活动区”的空白地带,沉默了片刻。
“赵统领,你会打胡人吗?”
赵铁咧嘴笑了:“末将在北境打了五年仗,胡人见了末将都得绕道走。”
“那就行了。”林西把地图折起来,“明天一早出发。青竹跟着我,你骑马,我和青竹坐马车。”
“沈姑娘,坐马车太慢了。骑马的话,一个月就能到。”
“我不会骑马。”
赵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末将教您。”
“一个月能学会吗?”
“能。末将当年教一个新兵,半个月就能骑马打仗了。”
“行。明天开始学。”
东跨院,桂花树下。
青竹在收拾行李,嘴里念念有词:“厚衣裳要带、药箱要带、干粮要带、水囊要带、小姐的《异物志》要带——”
“青竹。”
“在!”
“你去北境,怕不怕?”
青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包袱里塞衣裳。
“怕。”
“怕还去?”
“小姐去,奴婢就去。”青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奴婢说过,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
林西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
“青竹,谢谢你。”
“小姐,您别谢了。您一谢,奴婢就想哭。”
“那我不谢了。你快收拾,明天早起。”
青竹抹了抹眼睛,继续往包袱里塞衣裳。
林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像一盏灯。
她在《异物志》上写了一行字:“明天出发去北境。你那边呢?”
片刻之后,字迹浮现:“明天去蒙古。现代版的狼居胥山。”
“小心。”
“你也是。”
林西合上书,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石碑、通道、顾家的血、沈家的血、镜像、融合、生者不生、死者不灭。
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结,缠在一起,解不开。
但她必须解开。
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是为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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