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

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慕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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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霄王朝，天颂二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皓月当空、万家团圆、举国同庆的佳节，街巷却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与人声都无。秋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青石板，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腥甜血气，冷意浸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南刑场之上，乌泱泱的百姓如潮水般围堵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所有人都舍弃了团圆家宴，挤在这里，等着看一场惊天动地的满门处斩。

刑台之上，三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直直而立，脊背如苍松劲柏，即便枷锁缠身、衣衫染尘，眉宇间依旧风骨凛然，不见半分临死前的惊惧与怯懦，唯有一身被冤屈裹挟的沉郁悲凉。

今日清晨，一道惊雷传遍京都——权倾朝野、战功赫赫的安国侯，被指私通敌国、暗递密信，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消息一出，整个大霄哗然。

谁都记得，安国侯年少披甲，驰骋疆场数十年，抛头颅洒热血，一身赤胆忠心护大霄山河，守黎民百姓，是万民敬仰的护国柱石。他怎么会叛国？

百姓们心底不愿信，可那白纸黑字的密信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谁若敢上前替安国侯辩驳一句，便是同谋谋逆，万劫不复。

而拿出这铁证的人，正是安国侯的孙女婿，永宁侯二公子——慕瑾。

彼时搜查书房，侍卫、小厮尽数在场，亲眼所见，密信出自安国侯私藏，看起来毫无破绽，绝无半分掺假。

说起慕瑾，便不得不提他的妻子，当朝丞相嫡女——上官栖鸾，也是安国侯嫡亲外孙女。

此刻，刑场长街尽头，一道素白身影踉跄奔来，风掀起她单薄的衣摆，发丝散乱，往日里艳绝京华的一张脸，此刻面如死灰，唇瓣失色，眉眼间蒙着一层灰败死气，再无半分鲜活明媚。

她脚上精致绣鞋沾满尘土泥污，裙摆被碎石勾得破败，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蹭出红痕，狼狈不堪，与往日那个被捧在云端、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判若两人。

想她上官栖鸾，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外公是护国安国侯，外婆是先帝亲封、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亲姐姐是当朝太子妃，未来一国之母。自出生起便含着金汤匙，万千宠爱集一身，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呵护长大。

可命运偏要开一场蚀骨的玩笑。

外公通敌叛国的消息传来时，如同惊雷劈在天灵盖，震得她神魂俱裂，眼前阵阵发黑，血色幻境翻涌，无数美好过往与此刻的灭顶之灾重叠交错，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奔向刑台，喉咙干涩得发疼，昨夜被夫君慕瑾逼迫，为庶妹上官紫瑶唱了一整夜《西厢记》，嗓音早已彻底废掉，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发不出清亮半分。

上官紫瑶那淬着毒的话语犹在耳畔，字字剜心：

“上官栖鸾，先皇不是曾夸你清喉婉转，宛若天籁吗？”

女子娇柔的嗓音里满是讥讽，掩唇轻笑，恶意昭然，“你瞧瞧现在的你，这嗓子还配得上天籁？与乌鸦聒噪别无二致。”

那时她才幡然醒悟，上官紫瑶从来都在嫉妒她——嫉妒她得天独厚的一副好嗓子，嫉妒她得先皇赞赏，嫉妒她生来尊贵、拥有一切。

所以才会明里姐妹情深，暗地里处处栽赃陷害，毁她名声，害她顺遂。

她心头涌上无尽自嘲，眼底泛起水雾。汤玉芙生出来的女儿，怎会是简单货色？可笑她从前被猪油蒙心，为了这个虚情假意的庶妹，屡次与真心待她的亲姐姐针锋相对、恶语相向，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又不值。

泪眼婆娑中，她望向刑台上清瘦年迈的外公。

记忆里的外公，总是身姿挺拔，眉眼朗阔，神采奕奕，满身军功荣光，可短短几日不见，他鬓边霜白更甚，眉眼疲惫憔悴，唯有脊背依旧挺直，撑着最后一丝傲骨，可那眼底的沧桑与悲凉，她一眼便看得透彻。

心急之下，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碎石一绊，身形猛地踉跄，直直往前摔了个大马趴。

掌心狠狠擦过粗糙石板，皮肉磨破渗出血丝，五脏六腑震得错位般剧痛，疼得她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可她顾不上掌心的刺痛，连滚带爬撑着地面起身，眼底只剩刑台上的亲人。

“阿梧！你快走！别管我们！”

安国侯顾不得心疼她狼狈模样，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安危，嘶哑着嗓子拼命嘶吼，乳名“阿梧”二字声嘶力竭，如滔滔江水般撞进她心底，字字泣血。

“不！”她用尽全力倔强喊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嗓音在风里飘散。

她费尽所有哀求，才换来慕瑾松口，允她来刑场见外公与舅舅们最后一面，她怎么能就此放弃。

“外公！我不信你会通敌！我一定会救你的！”她红着眼，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朝着刑台高声呼喊。

在她心中，外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年少进军营，不过三年，便打得蛮夷匈奴溃不成军，镇守边疆，护佑大霄，一生忠于君王、忠于家国。这样赤胆忠心的忠臣，怎会糊涂到与敌国私通书信，自寻死路？

她笃定，安国侯府通敌一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哼，救？”

一道清丽又带着刺骨嘲弄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她所有希冀。

不远处，一袭烈火般明艳的大红锦缎华裙缓缓走来，裙上金线绣着缠枝牡丹，步步生姿。正是她的庶妹，上官紫瑶。她小腹微微隆起，明显的孕肚刺得上官栖鸾双目赤红，心口狠狠一揪。

她身侧，跟着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慕瑾。

上官栖鸾红着眼，死死看向身侧俊朗挺拔的男人，不甘心地质问，嗓音破碎嘶哑：“瑾郎，你明明清楚外公的为人，他断然不会做出通敌之事，你为何不向陛下禀明实情？”

如今慕瑾是新帝眼前近臣，备受信任，只要他肯开口进言，必定能为外公一家洗清冤屈。

可他偏偏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安国侯满门被押上刑场，只待午时三刻，枭首示众。

心口阵阵抽痛，即便知晓他早已变心，可望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她心底依旧贪恋，那是她年少心动、心心念念嫁的良人。

可如今，他却看着她外公一家走向死亡，见死不救。

慕瑾，你可还记得，当年求娶我时，许下的山盟海誓？

你可还记得，是我费尽心思哀求外公点头，一手将你扶持，助你步步高升，坐稳永宁侯世子之位？

换来的，却是你的冷漠无情，冷眼相待。

慕瑾薄唇微启，嗓音幽冷，不带半分温度：“证据确凿，岂容尔等狡辩。”

他顿了顿，英俊面容上覆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厌恶，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她，眼底的憎恶如利刃般直刺她心口。

“上官栖鸾，不妨实话告诉你，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在利用你。”

“若你外公不是安国侯，若你与皇家无半点亲缘，我连看你一眼，都觉得脏。”

说罢，他伸手，温柔牵起身旁上官紫瑶的手，目光缱绻，语气郑重：“瑶儿，她，才是我——”

“不，是本世子真心相待的女子。”

靠着上官栖鸾的助力，慕瑾早已压过嫡兄，稳坐永宁侯世子之位，风光无限。

上官栖鸾只觉心口骤然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她怎么偏偏忘了这句话！

慕瑾本就是唯利是图、自私凉薄的伪君子，眼中唯有利益，如今安国侯府倒台，她早已失去利用价值，弃之如敝履。

一旁的上官紫瑶捂着唇，娇笑出声，眉眼间满是得意张狂：“姐姐，妹妹还要多谢你，为我们扫清所有障碍，让慕瑾哥哥稳稳坐上侯府世子之位。”

她顿了顿，笑意更甚，眼底淬着恶毒：“姐姐这世子妃的位置，妹妹便笑纳了。”

二人话语落下的刹那，天边日头偏斜，午时三刻将至。

刽子手提着染血大刀上前，磨得锃亮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刑场空气瞬间凝滞。

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四肢百骸，她没来由打了个寒颤，眼前阵阵发黑，血色幻境再次席卷——外公脖颈鲜血喷涌、舅舅们倒地不起的惨状在眼前闪过，耳边仿佛已经响起百姓惊呼与刑场哀鸣。

一双往日里清亮动人的眸子，此刻渗出怨愤血泪，悲愤交加，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她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是她亲手害了自己，更是亲手将外公一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官紫瑶望着她失神呆滞、濒临崩溃的模样，红裙一甩，莲步轻移走到她身侧，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低，张狂又残忍：

“我的好姐姐，看在你马上就要赴死的份上，我便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可还记得上个月，慕瑾哥哥让你亲手送回安国侯府的寿礼？那礼盒夹层里，藏着夫君伪造的、外公与敌国将领往来的密信。今早匿名检举外公通敌的人，也是夫君一手安排。陛下派御林军搜查侯府，皆是算计好的。”

她轻笑一声，字字诛心：“可以说，你们安国侯府今日这场灭门劫难，全都是拜你所赐。”

听到这得意张狂的话语，上官栖鸾又急又气，又恨又愧，气血上涌，眼前一黑。

她踉跄着扑上前，红着眼想要与上官紫瑶拼命，可指尖还未碰到对方衣角，便被慕瑾狠狠一脚踹在胸口。

力道极大，如同重锤砸下，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碎裂，剧痛席卷全身。

慕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转头只温柔安抚着身侧的上官紫瑶，满眼宠溺。

她顾不上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撑着身子，抬起满是恨意的眸子，嘶哑质问：“我们安国侯府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如此狠心，非要赶尽杀绝，断我们生路？”

多年前，平妻汤玉芙带着上官紫瑶进门，她被这对母女哄得团团转，掏心掏肺待她，甚至将她带入安国侯府，把外公、舅舅赏赐给她的珍宝，尽数分给上官紫瑶，自己有的，绝不会少她半分。

那时她还曾拉着外公的衣袖撒娇：“外公，从今往后，紫瑶妹妹也是安国侯府的孙小姐，您若是不答应，我便再也不登侯府的门。”

外公疼她，次次备礼，总会多准备一份给上官紫瑶。

那些珠玉琳琅、价值千金的珍宝，皆是天子赏赐，是外公与舅舅用血汗换来的荣光。

上官紫瑶能在大霄声名在外、受人追捧，全都是外公与她一手宠出来的。

可她，半分感恩之心都无。

上官紫瑶不屑地扬起黛眉，眼底满是狠戾与算计，毫无半分愧疚：“谁让你们安国侯军功赫赫，势力滔天。即便三皇子如今登基，可外公昔日带出来的旧部，依旧心向于他，不服新帝。”

“没办法，唯有斩草除根，方能一劳永逸。”

她笑意愈发张狂，一字一顿道：“而你，上官栖鸾，便是我们手中最称手的一把刀。”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补充一句，语气残忍至极：

“哦，我忘了告诉你，你那位高高在上、疼你护你的太子妃姐姐，今早听闻安国侯府要满门处斩，一时气急攻心，已然早产，一尸两命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上官栖鸾心上。

心口骤然一紧，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阿姐……

到了此刻，她才想起那个真心疼她、处处护她的亲姐姐。

可她从前，却因为上官紫瑶的挑拨，一次次伤害她，忤逆她。

她当真是个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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