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官栖鸾双目赤红，银牙紧咬，恨得几乎要将齿牙咬碎，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憎恨与滔天怒火，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眼前上官紫瑶那张故作柔弱、实则恶毒阴狠的脸，不断在视线里放大，重叠着过往无数虚假温情的幻境——从前她柔声细语陪自己说话，在自己面前扮演乖巧懂事的好妹妹，字字句句都是假意。如今撕开伪装，只剩淬毒的恶意。

她只恨自己从前眼瞎心盲，一腔真心错付，竟被这蛇蝎毒女哄骗得团团转。

恍惚间，眼前又闪过阿姐温柔含笑的眉眼。

在阿姐未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之前，她是整个相府、整个安国侯府最疼惜自己的人，事事护着她，处处迁就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可她呢？

被上官紫瑶几句谗言挑唆，便屡屡与亲姐作对，恶语相向，寒了至亲的心。

一念及此，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

上官栖鸾啊上官栖鸾。

放着真心待你的阿姐不亲近，偏偏去信那娇柔造作、人面兽心的庶妹，你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就在这万般悔恨翻涌之际，刑台之上，刽子手仰头喷了一口烈酒，酒水顺着刀刃滑落，寒光凛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行刑的动作已然落下。

“阿梧！别自责！外公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

脖颈悬于刀锋之下，安国侯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她，生怕这灭门惨状会在她心底种下心魔，让她余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整个大霄都知晓，安国侯对外孙女上官栖鸾的疼惜，早已刻入骨髓。百姓望着刑台上的光景，皆是满心唏嘘，可并非人人都这般通透心软。

跪在第二排的中年妇人，便是满心怨怼的例外。

那妇人是安国侯二儿媳黄氏，一身粗布囚衣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刻薄。她狠狠剜向上官栖鸾，眼底满是愤愤不平的怒火，厉声控诉：

“爹！都到这步田地了，您心里还记挂着她！”

“若不是因为这个扫把星，咱们整个安国侯府，何至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黄氏素来最看不惯上官栖鸾。

在她眼里，这外甥女无德无才、骄纵乖张，不过是个外姓丫头，凭什么能独得老爷子万般偏爱？她心中嫉妒又愤恨，却碍于侯爷疼宠，平日里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此刻大祸临头，终于忍不住爆发。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呵斥骤然响起：“闭嘴！”

是安国侯二公子。

黄氏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抬眸对上丈夫冷沉的目光，喉头滚动，终究是把剩下的怨气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一旁的慕瑾本就无心看侯府内部狗咬狗的闹剧，他长臂一伸，将小腹隆起、一身红裙的上官紫瑶牢牢护在身后，眉眼间满是温柔戒备：

“瑶儿，快站到我身后，别被这些腌臜事、不干净的人，脏了你的裙摆。”

说罢，他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眼底凝着血色的上官栖鸾，英俊的面容覆上一层冰冷的漠然，语气刻薄又绝情：

“上官栖鸾，若你还有半分自知之明，便自行了断，好歹能保全你最后一点所谓贤德纯净的名声。”

话音未落，“咣啷”一声脆响，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被他狠狠掷在地上，刀刃映着天光，泛着刺骨冷光，恰好落在上官栖鸾脚前。

他竟要她死。

多年夫妻情分，山盟海誓，原来薄脆至此，轻而易举便被磨得一干二净。

上官栖鸾指尖颤抖，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锋利的匕首，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刀刃锋利，寒光刺得她双眼发酸，眼前恍惚闪过新婚之夜他温柔许下的诺言，幻境与现实割裂，痛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阿梧！别听他的！”

见外孙女捡起匕首，刑台上的安国侯瞬间急红了眼，不顾颈侧悬着的屠刀，声嘶力竭地大喊。

上官栖鸾陷在满是悔恨与过往的血色幻境里，迟迟没能回过神。

紧接着，便听见安国侯朝着慕瑾厉声怒骂，声线因悲愤而嘶哑：

“慕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忘了当初求娶阿梧时，在我面前立下的山盟海誓了吗？！”

“阿梧是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你怎能狠心逼她自戕——”

不等他骂完，慕瑾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恶：

“正因如此，我才念及一场夫妻情分，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全了往日情分！”

提及当年求娶，便是慕瑾毕生最大的屈辱与污点。

那时他尚无名望，为攀上安国侯与相府这层关系，低声下气，受尽冷眼。如今旧事被当众提起，只觉颜面尽失，心底戾气翻涌。

“你——”

安国侯被他这番凉薄言辞气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他驰骋沙场半生，阅人无数，再善于伪装的奸佞之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偏偏，他看走眼了慕瑾。

只怪这人伪装得太过完美，藏得太深。

上官栖鸾缓缓握紧冰凉的匕首，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张曾让她心动痴迷的俊朗面容，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慕瑾，我只问你一句。相识相伴这么多年，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只要他肯说一句曾爱过，哪怕只有一分，她便愿意原谅。

可现实终究是刺骨的冷水。

慕瑾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上官栖鸾，你就算是给瑶儿提鞋，都不配。”

即便早已预想到这般结局，可亲耳听到，依旧痛彻心扉。她原本早已打定主意——只要他尚存一丝良知，对自己还有半分情意，她便会将先帝秘密托付给她的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如今三皇子虽已登基为帝，可无传国玉玺在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朝中老臣多有不服，朝堂根基不稳。这本是她能给他的最后退路。

可如今看来，纯属可笑。

身侧，上官紫瑶捂着唇，笑得眉眼弯起，眼底满是嗜血的快意，红衣似血，衬得她面容愈发阴毒：

“我的好姐姐，你就不想知道，你那温柔贤惠的亲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一句话，瞬间攥住了上官栖鸾所有心神。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惊慌失措地死死盯着上官紫瑶，连呼吸都忘了，只等着她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上官紫瑶也不再卖关子，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你娘啊，是被你那深情款款的爹，亲手毒死的。用的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半点痛苦都没给她留。”

“不可能！”

上官栖鸾失声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踉跄。

怎么可能？

爹与娘是患难与共的结发夫妻，当年若不是娘倾尽娘家势力扶持，爹怎会一步步走到当朝丞相的位置？这么多年，爹对娘的温柔体贴、深情款款，她看在眼里，羡在心里，那段夫妻情深的佳话，也曾轰动整个大霄。

她如何能信，这一切竟是假象。

上官紫瑶见状，笑得愈发刻薄讥讽：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

“上官栖鸾，你是真蠢得无可救药。我说假话时，你奉为真理；我说真话时，你反倒百般质疑。”

她往前一步，凑近她耳畔，残忍地揭开所有伪装：

“实话告诉你，你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我娘。为了给我娘腾位置，他才精心策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你亲娘，好让我娘名正言顺入主相府。”

“咯吱——”

心脏骤然剧烈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膛。

原来多年来的夫妻情深、父慈女孝，全都是爹精心演出来的一场戏。所有温情脉脉，皆是骗局。

上官紫瑶伸出纤细的食指，狠狠戳在上官栖鸾的额头上，力道之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上官栖鸾啊上官栖鸾，你做人是不是格外失败？这一生，从头到尾，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付你这么蠢的人，我真是半分成就感都没有。”

额间尖锐的刺痛传来，彻底拉回了上官栖鸾的神智。

积压已久的恨意与悲愤瞬间爆发，她下意识抬手，狠狠一把推开身前的上官紫瑶。

上官紫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下踉跄后退两步，脚下一软，直直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下一瞬，暗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汩汩涌出，迅速浸染了身下的青石板。

“啊——！慕瑾哥哥！我的孩子——！”

上官紫瑶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护着小腹，凄厉绝望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刑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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