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再见殿下

【寅武场】

墙角的老槐树歪着身子，虬结的枝桠伸进场内，树洞里积着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呼喝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场子里荡出嗡嗡的回音。

比试台上卫承宇侧身躲过卫箐尘一击，挥刀迎上，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说起来斩马刀还是他教卫箐尘的，年前卫箐尘被胤帝派去执行任务，一去就到现在才回来。此行进步神速，定是吃了不少苦。

“厉害。”他毫不吝啬地夸奖。

卫箐尘刚得意忘形，就被占了上风，着急的喊：“哥！”卫承宇不语只一味的进攻。上首卫知予听到这边的动静，头也没抬，继续处理朝中琐事，唇角微微弯起。

微风抚过发梢，秦雨眠坐在她旁边，和她商量着。待她放下笔时，就听到卫箐尘的鬼哭狼嚎：“老妹～你说句话啊～”

卫知予：ರ_ರ...不想理，总感觉他想叫的不是老妹。

“喂喂喂，你就这样让你哥欺负我。”

“你哥。”

“你哥！”

“……你哥。”

“你哥你哥你哥你哥……”

卫知予回以他一个关爱的眼神。她走下看台，向秦雨眠伸出手。“想来吗？”声音温柔得滴出水。秦雨眠环视一圈，卫家兄妹眼中满是肯定、期待与鼓励。秦雨眠拉上卫知予的手，站起身。

“来。”

一边一直安静的楚屿突然开口：“阿姐……”眉眼间担忧不似作假。

秦雨眠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后者立马禁声，卫知予挨着她含笑束袖，“不打算告诉他？”

“他无需知道。”

“他倒是狼子野心。”

秦雨眠束袖动作一顿：“是我的错。”卫知予诧异的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对立于台上，卫知予一身玄色劲装，右手反握弯刀，刀柄贴在小臂内侧，刀刃藏于袖中，只露寸许寒光。目光如炬看着面前的秦雨眠。

“看好了。”

她手腕极缓地转动，细细回想阿伊尼的招式，袖中弯刀随臂展动，弧度渐显。刀刃划破空气的瞬间，她左肩微沉，右肘顺势外顶，原本藏于肘后的刀身陡然翻起，寒光斜挑向上。

只一个起手式就让秦雨眠眼中暴发出兴奋的光芒。镇北侯封地多与域北接壤，两地常有摩擦。这样的起手式对秦雨眠而言，极为熟悉。

秦雨眠刚开始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弯刀，现在明白她的深意后，不敢不认真。

看台上卫箐尘见没人管他，就走回卫承宇身边，打开水袋递过去：“哥，喝水吗？”

“谁是你哥？”

卫箐尘：Σ(°△°|||)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有时候他都觉得这家没他得散。

“哎呦，我开玩笑的哥。”

他总是觉得他大哥和卫知予就是不太亲近，两个人间氛围很怪。可能是大哥太严格了，卫知予怕他？但感觉就是不对。祖母可更加严格，是人都怕她。

“大哥，你是不是对知予太凶了点？”

卫承宇被他问得一愣。抿了抿唇，想开口时，卫箐尘抢先半开玩笑道：“你不是想觊觎我妹的皇位吧？”他简直要被气笑了，什么叫我妹的？

“祖训传贤不传长，你都记狗肚子里了？”

这回识相的不再和卫承宇说话：“老秦，风采不如当年啊。”台上的秦雨眠直想用刀掷出刺死这厮，卫知予看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佯装脱力。

“不行了，没劲了，休息一下吧。”

卫箐尘像看不懂人脸色的挤开卫知予，扔了把剑给秦雨眠：“那换我来，我看看我们大胤的剑道双绝之一，退步了没有……哎啊！”

身后的卫知予踹了他一脚，把他踹了个踉跄。卫箐尘扶着腰：“你不是没劲了吗？”卫知予在秦雨眠疑惑的眼神中尴尬下台。

卫箐尘和秦雨眠在剑术这方面，在旧都时被称为剑道双绝。

一旁苏枕月拟好药方，走到卫知予身边，两个人走远后，卫知予像明白她的想法似的开口：“家主大人，想好要学什么了？”

苏枕月想起年少时与那个人遥遥相对的那一眼。迟疑的开口：“殿下那招玄气凝体。就是不知殿下师傅是否同意……”

她一直想学的就是这招，担心那位见首不见尾国师闻人夜棠会不会同意。卫知予没想到她是担心这个，想起自己那个师傅要是知道了，大概不会生气，反而得意忘形。

卫知予摇晃着腰间的玉坠：“这样吧，你回答的三个问题，事后我自己向她老人家请罪。”

“可以。”

“第一个，你用那个药压制修为，是为了接近卫箐尘吗？”

“不是。是为了隐瞒身份。”

“第二个，留在卫箐尘身边是为了查苏氏屠门案？”

苏枕月深吸一口气：“……是。”

“第三个，你的真实修为是几何？”

“通境圆满。”

卫知予赞赏的看着她，苏枕月却愧疚得不敢直视她。只因为她的修为不是自己努力得来，是族人将死时，硬生生为她汇聚而来。卫知予看着她，想了想觉得，她吃那个药后三日内都不能动用玄力。

“那个不适合你，我重新教你一招。”

卫知予伸手周围玄气向她聚拢，一把透明的弓出现在她手中，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拈，一只同样的羽箭出现，松手的那一刻羽箭飞射而出，直直射穿靶心。苏枕月看着那随风消散的箭，明白了她的深意。

这一招即使当时她体内无玄力可用，也可以凝聚空中的玄气为武器。

……

回邵金这几天，卫知予处理留存的事务，又被体术师傅罚扎马步，课余时间陪着秦雨眠下棋，也没再见到过沈明姝，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

卫箐尘带着苏枕月进宫述职，胤后气她染了一身江湖匪气，回来还把风寒初愈的秦雨眠“打”病了，便命他留下反省。

【养正殿】

门槛被磨得光滑，推门时木轴轻响，入目的正墙悬着“养正”二字匾额，笔力浑厚，漆色略褪却更显沉静。

条案上摆着青铜香炉，檀香袅袅缠上梁间的雕花，那些牡丹纹样被年月磨得温润，像浸过清水的玉。两侧书架顶到屋梁，竹简与线装书码得齐整，最下层的书册边角卷了毛边，显是常被翻阅。

靠窗的矮案铺着细竹篾席，几个学童正伏案临摹，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穿堂风过，撩起裴行简的发带轻扬。墙角铜鹤烛台燃着半截烛，蜡油凝在底盘，映得旁边的算盘珠子泛着暖光。

日光透过糊纸窗棂，在青砖地投下格子影，连尘埃都看得分明。

“哎！裴行简你这画的什么啊？”

一个学童直接扯过他的宣纸，拎在手里看，笔在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裴行简放下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是画，写的字。有何指教？”不要侮辱他的画。

学童发出暴笑，还招呼其他学童来看，看着那如同鬼画符的字体，众人暴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裴行简没忍住蹙眉，想叫他还给自己，却发现，自己完全没记住他。

“那个谁？”“喂。”“oi小鬼。”“魔丸。”

正斟酌着叫哪个合适的时候，身后传来学童高声呼唤：“熙宁殿下到！”这呼唤像在提醒屋内的人。一群人听到后四散而开。

卫知予刚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背对着她的人正伸手去够地上的纸，一群人装作才看见她忙过来行礼，他跟随众人的跪拜的方向看来，眼神直直撞入她的眼中。

养正殿的檀香漫过门槛时，他正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像株未折的竹。有人拉了拉他衣角，才笨拙的学着他们跪拜，

‘学会行礼了。’

“知予，怎么不走啊。”秦雨眠的清冷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卫知予像突然听到声音一样。

“在等你。”

秦雨眠笑着挽住她的手。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两道瘦长的影子。他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只看得到她，只得听见她衣袍扫过地面的轻响。

那道影子走到他身边停了停，靴尖停在他视野边缘，离他不过三尺。

檀香又开始流动，缠上两人的衣摆。他始终没抬头，对方也始终没说话，只有漏进殿的风，卷着檐角铜铃的余响，在空荡的殿里荡来荡去。

“免礼。”

终得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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