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血雾遗梦

卫知予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想清楚一切后，环视周围，涌现的村民慢慢崩散，血红的血气向石像汇聚。他们的声音在耳畔环绕，她不忍地闭上眼睛。

进村给她们做饭的张婶：“英姐，你这是何必呢。”

向卫知予分享小风车的小孩儿：“英姐，不要哭……”

给她铺床的李姐：“英姐，石先生不愿意看你这样。”

村长：“英姐，放下吧……”

……

女人枯坐在石像前，早已泪流满面：“这是最后一次，那样的痛苦，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你们再遭受一次……”

这一刻，他们不是亡灵，是活生生的人。

“殿下！”裴行简、云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知予睁开眼睛，村民都已经化成血雾，没有了痛苦的声音，他们多年前就已经死亡，是因为英姐的心景，他们的神魂才存活至今。

她手背在身后打着手势：“他们知道你强留他们那么久，为的是复活石玄弋吗？可怜他们竟然以为你放不下他们。”

“他们只会帮我！”

云朔明白地拽着裴行简就逃，裴行简不解地问：“我刚刚好像看到张婶了。”云朔难以置信他的天真：“没有，你看错了。”

女人怨毒地看着她：“你真以为我弄不死你吗？”卫知予：“你试试看，你既然知道我是后主，是谁告诉你的？是谁在帮你？”

“不是你要来的吗，是你假慈悲！是你活该！千年来，这片土地有了多少任君主，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你！”

她疯狂大笑大喊：“是你给了我希望，是你把他送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卫知予手中凝出长刀，做进攻姿态。

“殿下。”

裴笠一手擒拿着昏迷的裴行简，一手劫持着云朔。卫知予背影微僵，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多年来教她读书习字，教她御下治国的老师。

卫知予早有猜测，只不过不愿意相信：“老师，可以讲讲你们的渊源吗？”裴笠把云朔推到她身边，卫知予扶着虚弱的云朔，伸手替他打通经脉。

“当年误入村中疗伤的还有我，我也受过石先生点化。当年，也是他送我逃出生天，自己却生死道消。这是我欠他的……”

他看了看裴行简，“这些年，我访遍四海，才遇得他，他身世特殊，古籍记录溟绦族可活死人肉白骨，拥有强大的自愈力。”

“所以寻亲寻的是裴行简？”

“无目鱼也是你的手笔？”

“当然，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厉害，还能和英姐制衡。”裴笠回答了两个问题，又飞速抽出匕首，在裴行简颈侧划了一道，鲜血奔涌而出。

裴行简被疼醒，女人抬手，鲜血顺着玄力牵引淌入脚下的阵法之中。

裴行简无力地掀起眼皮：“爷爷。是想要我的命吗？”

“不是都告诉她了，还演什么？”

“可我，”他捂住伤口，“是真的把你当爷爷……”裴笠微愣，他没想到裴行简竟然真的把他当爷爷了。竟然真的有这么傻的人。

卫知予低头看着脚下漫进来的海水，猜测时间应该不多了。雨师后裔就是如此轻慢，挥挥衣袖掀起腥风血雨便可夺了一村人的性命。

方才尚且蛰伏不动的女人身形猛地一错，周身萦绕的血雾骤然翻涌暴涨，姿态诡谲暴起，全然不顾周遭溃散的阴寒气劲。

她手中那桂枝泛着森白幽光，裹挟着千年积郁的怨戾之气，破空直刺，锁定裴行简眉心死穴，是不留半分余地的绝杀之势。

一寸，咫尺，生死须臾。

就在桂枝剑尖距裴行简眉心仅剩一寸、寒意已然侵肤的刹那，一道清挺凌厉的身影骤然横空截出。

卫知予身形如流云掠至裴行简身前，腕间寒光乍闪，一刀精准横劈而出！

“铮——”

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响，震得周遭黑雾剧烈震颤。巨大的对冲力道顺着刀刃蔓延，逼得女人连退数步，指尖微微发麻，堪堪稳住踉跄的身形。

卫知予脊背挺拔如松，稳稳立在裴行简身前，将他全然护在身后，眸光冷冽如霜，字字沉而有力：“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姓石？”

女人置若罔闻，眼底只剩滔天执念与疯狂，未作半句回应，足尖再度发力，手中桂枝挽出层层叠叠的剑花，细碎的寒芒密密麻麻笼罩而来，凶狠更甚方才，誓要冲破阻拦、取人性命。

风起刃动，黑发猎猎翻飞，卫知予迎着凌厉攻势不退半步，清冷声线穿透纷乱剑气，掷地有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且愿意成全他人。可我不同，我不愿意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扣住颈间随身坠子，指尖运力一拔，一柄刀破空而出。

身后的裴行简看得心头一紧，眸底翻涌着担忧。他能猜到，卫知予体内玄力应该濒临枯竭，使玄气凝器有些吃力了。

卫知予握着刀，目光锁定前方怨戾缠身的女人，声声质问，冷彻入骨：“你苦等千年，不惜将村民变成亡灵日夜困在方寸之地，让他们生不入轮回，死不下地狱，叫亡灵不停感受生前之苦，说什么触犯神明之威，你怎配称作神明。”

“闭嘴！”

厉声怒喝撕裂空气，女人被戳中痛处，戾气彻底暴走，周身血雾疯狂翻卷扭曲。

她身形骤然提速，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直冲上前，手中桂枝刁钻斜掠，贴着卫知予的刀锋迅猛划过。

那桂枝瞬间在卫知予脸侧划破一道狭长的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侧脸缓缓滑落，在清冷苍白的肌肤上晕开刺眼痕迹。

电光火石之间，又一道凌厉刀风骤然从天而降！

一边调息的云朔见卫知予负伤，再难按捺，手腕翻扬，长刀携着破空锐势轰然劈落，刀气浩荡、威势十足。

女人不料对方会发动这猝不及防的猛攻，不敢硬接，瞳孔骤缩，仓促之间猛地收手侧身，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周身翻腾的怨戾之气也随之紊乱几分。

身后血腥味更浓了一些，卫知予回头就看见裴行简另一侧脖颈处的血口，她不假思索抬手，长刀直指裴笠，裴笠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脖颈间的刀。

“殿下！是要弑师吗？！”

裴行简虚弱地笑着推开那把刀：“殿下，再偏一点该砍到我了。”他明白弑师是什么罪名，卫知予会被天下唾骂的。另一侧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嘴唇发着白，用口型说道：“我还好，别担心。”

：真的还好吗

裴：旁边你有办法让我逃离吗

：还有回溯机会你要用吗

裴行简仔细想了想，当时自己只感觉背后剧痛，再醒来就成人质了，弄不清楚裴笠是怎么出现的，回溯也没用。

裴：不用

云朔被女人的玄力挡了回来，与卫知予擦肩而过时交换了眼神，云朔身后长出翅膀，对着裴笠兜头劈下一刀。“老不死的，欠他就下去陪他！”

卫知予与女人战在一处：“你既然能留住神魂，这心境中为何没有石玄弋的？没有神魂你苦心经营到头来不过是一具强大的肉身。”

女人双目猩红哪还听得进人话，周身翻涌着血雾，一副不管不顾，只想和卫知予拼命的样子。

卫知予边打边退，漫不经心地接下她毫无章法一招，心中算着时间。

滔天海潮冲破岸堤，白浪嘶吼着席卷陆地。

浑浊咸腥的海水滚滚扑来，转瞬吞没滩涂，漫过乱石与矮屋。浪头重重砸落，土墙轰然崩裂。

来了。

几人同时向裴行简冲过去，杀他的护他的，他生平第一次这么不希望有人奔向他。

卫知予率先来到他身边，将他护住。调转全部玄力挤压，骤然将其捏爆。

“砰————”

剧烈的白光骤然炸开，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四周。几人被巨大的波动弹飞，倒地不起。地面猛地震颤，碎石尘土被狂暴的力量掀向半空，滚滚黑烟翻涌升腾。

耳畔只有轰鸣的爆响，世间其余声响尽数被吞没。隐约有要撕开心景的样子。

裴笠抬袖挡住风沙心忖：卫知予疯了不成。一只手调动玄力为英姐维持心景。

热浪灼烧着众人肌肤，视线被刺眼的白光吞没，身体如同被无数利刃切割。卫知予力量向外疯狂宣泄，周遭草木尽数被冲击波碾得粉碎。

浑身的力量尽数化作毁灭性的洪流向外迸发。裴行简在耳鸣中听到云朔撕心裂肺大喊：“殿下！！！”

烟尘漫天飞扬，待到强光缓缓褪去，原地只余下狼藉的焦土，裴行简卫知予两个人站在中央，方才狂暴的余威依旧在空气里缓缓震荡。

咸涩的海水疯狂往上涌，冰冷刺骨的浪涛反复冲撞，人站不住脚，被水流推得踉跄，咸水灌进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心景还在。

卫知予心中升起一丝绝望。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多少年了，这种玄力抽干的感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了。

她别无他法，以裴笠的修为要杀裴行简她根本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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