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更生入梦(壹)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心景里，有好多，和我有关的。”

“算是。”

裴行简脑内一团浆糊，话赶话到这里，他才惊觉，这跟裴行简，你喜欢我，有什么区别。偏偏罪证就摆在两个人面前。

他只想着给卫知予拍一张，放角色面板了，现在解释不清楚了。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像接触不良的机器人，摇头的动作都有些卡壳。

：警告，重要角色生命体征下降，溟绦族血液可触发回血被动，是否消耗宿主本源血脉？

救人，不能拔刀，保暖，解释，裴行简来不及思考，现代思维和游戏规则打架，最终遵从游戏规则。

“殿下，可否借把刀。”

卫知予从坠子中拿出短刀扔给他：“你时间不多了。”她不想一身血腥去参加她大哥的婚礼，不吉利。

裴行简拿到刀利落地在手腕上划了一刀，将手腕抬至卫知予嘴边，血液顺着唇缝流进嘴里，只咸不腥，像喝了口海水。

卫知予干裂出血的唇也恢复，身上的伤口有些痒，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伤口开始愈合了，体内的玄力也开始沸腾。

她此刻方知各国为什么对溟绦趋之若鹜了。不枉裴笠苦寻多年，是以她绝不可能放裴行简走，管他是细作，还是什么。

裴行简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卫知予从杯里摸出帕子给他：“好了。”后者接过帕子把伤口缠好，他一口气分几次喘。

“殿下，我要拔刀了。”

卫知予一只手扯下颈间的坠子，从中抖出药包，又把包药的布片团起，塞进嘴里，微仰下巴示意裴行简开始。

裴行简拔出刀时，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他不敢看她痛苦的表情，把刀扔到一边时手有些抖。

他只能一边不断用玄力给卫知予引出血水，一边帮她促进伤口愈合。

他知道宋明蕙会来，他知道卫知予不会死，可他就是忍不住往坏了想。

其本质上是对他自己的不自信，他不相信自己真的有那个本事，生死人肉白骨，那自己不成唐僧肉了。

他生活的世界，是他切菜不注意才会见血的。他今年23岁，年龄上升，可心性在这个世界还是如同稚童。

【大皇子府】

仪仗浩浩荡荡抵达皇子府，吉乐悠扬不绝。凤轿落于府前，卫承宇掀开轿帘，扶着沈清晏缓步下轿，跨火盆、踏马鞍，依礼入内。

殿内红烛高燃，锦幔垂落，一室暖红。

礼官高声唱礼，引导二人行拜礼。一拜天地，二拜宗庙，而后夫妻对拜。

行礼的间隙，卫承宇目光不自觉掠过下方观礼的人群，心底隐隐在找寻熟悉的身影。

他目光扫过，一眼便看见卫箐尘一身紫衣立在宾客之间，唇角噙着笑意，嬉笑着朝他招手，唇瓣开合，嘴型分明是在说：放心。

卫承宇心头微松。他们兄妹三人，自小一同长大，彼此扶持，从来没有错过对方人生里任何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他转念想起卫知予尚未及笄，没有独立立府，此刻应当还在皇宫之中，想到此处，心底那份悬着的不安，一点点消散，沉静下来。

礼毕，内侍双手捧着一对雕花木卺缓步上前，两只酒盏以一根赤红丝线紧紧相连，盏中斟满醇厚清酒。

卫承宇与沈清晏各执一卺，同饮半盏，而后交换酒盏，饮尽余下酒水。那根红丝牵住两盏卺杯，也仿佛牵住眼前二人。

卫承宇垂眸望着杯间缠绕的红丝，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悸动。

从今往后，眼前这人便是他的妻，二人相守，共度朝夕。

素来沉稳冷峻、日日板着一张面孔的俊朗面容，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绯红，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浅浅笑意。

周遭侍从宫人敛声静立，垂首侍立两侧，偌大喜殿之中，唯独余下红烛燃烧，烛芯噼啪轻响。

礼官高声唱喏，礼成。

一众宫人内侍躬身行礼，有序缓缓退下，将空间留给新婚二人。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锦绣。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清晏，语声轻缓：“沈大人，今后请多关照。”

沈清晏缓缓点了点头，没说话。

殿外很快传来喧闹声，楚屿与卫箐尘一左一右上前，伸手挽住卫承宇手臂，笑着起哄，口中嚷嚷着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一众亲友簇拥着卫承宇，说说笑笑，一同出殿赴喜宴。

【皇宫·坤宁宫】

内殿静谧，宋明蕙安静倚在软榻之上，忽然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一直守在榻边的卫砚之猝不及防，心头骤然一紧，慌忙上前，抬手用衣袖小心翼翼替她擦拭唇角血迹，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

“夜棠已经过去了，别担心。”宋明蕙低声安抚。

“我是担心你。”他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满是心疼。

宋明蕙微微喘息，费力弯了弯眼睫，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

她抬手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卫砚之依言乖乖坐下，她便顺势将头枕在他肩头，气息微弱。

“予儿若是回来，记得唤我。”

“好，我记下了。”卫砚之轻声应下，伸手轻轻拢住她的肩。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心底同样悬着担忧。

……

皇城疆域之内，设有禁飞令，寻常异士绝不可凌空穿行。好在城门守卫认得闻人夜棠，看清来人之后，没有阻拦，径直放行。

闻人夜棠怀中稳稳抱着卫知予，身侧长剑剑刃之上，还串着一个人，裴笠背着昏迷的裴行简，二人御风而行，一路风驰电掣，掠过宫道上空。

皇宫上空阵法更为强大，两个人改为低空飞行，从永定门穿了过去。守卫揉了揉眼睛：“我刚刚好像看到国师了。”

“放屁那是太师好吧。”

“不管是谁，此事非同小可，速速向上禀报！”

……

【丞相府】

暮色垂落，残阳斜斜掠过朱栏黛瓦，将整座府邸染上一层浅金余晖。

“报！！！”

庭院中修竹簌簌，晚风携着微凉水汽穿廊而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正厅侧的清雅偏室里，数名幕僚围席而坐。

吕致中坐在上首，听着跪在下首探子的禀告。

探子道：“熙宁殿下重伤而归，太医院院判说很有可能醒不过来，陛下伤心过度晕厥了，只有肆川、肆妄贴身照看，秦世子也进宫了。”

室内未燃明火，只借窗间落霞映亮案几，青瓷盏中清茶袅袅腾起薄雾，几卷竹简，半幅舆图随意铺陈在地。

一位身着素色宽袖襦衫、束发素雅、无半分繁饰的幕僚低声道：“竟然回来了。”

另一位寒门出身的幕僚率先开口，语声清浅：“死外面可比死京中容易。”言外之意再想杀卫知予可就不容易了。

“叫宫中那位，在汤药中参点东西她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

座中一位年长幕僚抬手抚须，神色沉静，缓缓摇头：“不可，绀青苏氏后人还在宫中，乾坤未定他不能暴露。”

另一人微微蹙眉，语气审慎：“熙宁殿下素来智计深沉，又得寒门官吏与狐族势力拥护，至今未见尸首，恐有变数。”

“变数？”灰衣幕僚冷笑一声，烛火映得他面色阴寒，“醒不过来不和死了差不多，明日朝堂，诸位便可联名上奏，以储君罹难、国本动荡为由，请旨另立新储。”

大胤开国以来，世家垄断人族权柄、坐拥妖族附庸资源，根深蒂固，可近来卫知予的动作，敲山震虎，彻底动了他们的根基。

世家盘踞朝野多年，根基深厚，向来轻视寒门与外族势力，如今朝堂制衡之势初成。

卫知予兼容并蓄，重用寒门、善待异族，早已不是世家可随意操控的局面，唯有掀桌。

卫知予大刀阔斧重编户籍，抹去世家荫蔽的隐户，私造妖民册，将隐匿人口与妖族附庸尽数归入朝廷管控，断了世家世袭敛财、私蓄势力的命脉，早已成了所有老牌世家的眼中钉。

最好让她死在外面，可惜她还回来了，不过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为首的吕致中端起清茶，语声低沉冷缓：“死局已成，青水村，妖奴截杀双管齐下，如今熙宁殿下昏迷不醒，多半再无明日。”

旁侧一名精瘦幕僚颔首，眼底满是狠戾：“殿下太过心急，一味提拔寒门、善待散妖，妄图打破世家格局。户籍改制，断百年世家根基，本就是自寻死路。”

众人纷纷附和，眼底皆是势在必得。暮色沉沉，厅中密谋不休，早已笃定江山权柄终将重回世家掌控，只待彻底抹去那位锐意革新的储君。

【明章殿】

卫知予的寝殿格局疏朗简净，无艳色锦绣，无堆砌珍玩，无繁复雕镂，四壁皆垂素白绢帐，微风过处轻拂微动，她不喜有人近身伺候，人少殿内就格外静谧幽旷。

临窗设一张乌木软榻，铺着浅青素缬软垫，边角缀着极简素丝流苏，榻侧置一架古琴，卫知予唯独不通音律，这琴只有秦雨眠用。

窗棂通透，皆是细格疏窗，天光浅浅漫洒而入，落得一室清辉，光影疏淡温柔。

正中卧榻围素色轻纱帐幔，帐钩为简约玉扣，莹白温润，无金玉奢华之气。榻前铺素色绒毯，踩之无声。

卫知予站在毯子上，穿衣服，系腰封时手不慎碰到腹下，疼得她气息不稳。

外伤表面早已结痂愈合，皮肉看着完好无损，可内里筋骨的钝痛，依旧时时作祟，不曾消散。

裴行简用本命心血救她，她调息过后就好了很多。

想起裴行简白的几乎透明的脸，她心念一动。快速穿好衣服，走到案几前。

案几为整块沉木所制，桌上只置青瓷水盂、素面铜灯、笔架、一卷摊开的素纸，寥寥数物，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卫知予伸手抓起毛笔，另一只手正要研墨，转念一想，又将笔搁回笔架，转身迈步出了殿门，低声唤道：“肆川，肆妄……”正交代着什么。

“小予儿！观礼去啊！”

“师傅，您低声些……”

闻人夜棠像才想起偏殿还有个人，一把捞过卫知予，将人夹在怀里低声问：“你能现身吗？”

卫知予摇了摇头，有人不想让她回来，背后的人还没有露出马脚。

“想师傅没有啊。”

“想了。”

闻人夜棠像某种大型动物用力蹭了蹭卫知予的脸。

“那溟绦小子你从哪里找到的？”

“是老师先遇到他的，您可以问问老师。”

“呸，那老匹夫能有好心？”

……确实没有。不过此番老师也是被当枪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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