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更生入梦(贰)

殿中熏炉还袅袅燃着冷香，是沉水与白檀调和的淡味，清冽不浓，漫萦梁柱之间。

裴行简睁开眼睛看着完全陌生的帐顶，头痛欲裂，明白还在游戏中，有些命苦地闭了闭眼睛。

身上也痛得像被打碎重组一样，难得的情绪失控，捶了一下床，力气小得连个声响都没有。

还以为把自己的命用来救卫知予，自己就算完成任务，还了卫知予人情，自己还能回去。

还不用面对这些了，他没那个意思，却让卫知予以为他有那个意思，是他的错。

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了，真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来到这里后，他的体面，他的成熟稳重，他现实生活中的游刃有余，全部被打碎。

：你没事吧

裴：你知道现在大环境多不好吗？工作不好找，我再不回去被开了怎么办。

不是说淡淡的就会顺顺的吗？骗人。

：这你放心游戏时间和现实时间不同。

裴行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房门就被人推开，肆川端着托盘，径直走到裴行简床前，自上而下地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裴行简本能地感到冒犯，强撑坐起身，好在后者及时收回视线。肆川放下托盘，从中拿出丹药。

卫知予受伤有帝后衣不解带地照顾，再不济还有两个哥哥，肆川跟着她四年从未经历生死攸关的时候，还真没有照顾伤患的经验。

“你感觉怎么样？”

裴行简逆着光眯起眼睛才看清来人。

“是你啊，还行。”

肆川想不通裴行简有什么特殊，但是看殿下对他的态度，搞不好这位将来会是他们的主君也不一定。

“叫我肆川即可，你伤及根基，恐以后修行有阻……”

床榻上的人却不在意，再说了人家说的是恐，又不是一定有阻，他还是很乐观的。

在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世界，裴行简其实并不担心，大不了他一直赖着卫知予，卫知予总不能不管他。

而且还有那什么溟绦族，他就是想走都不见得能走。

“这是殿下命我给你的，更生丹，可助你重塑根基。”肆川将丹药放在他手中，有些舍不得，这可是太皇留给殿下的吊命的。

此物世间极少，偏偏殿下还不让他说，生怕裴行简知道后不肯吃。

裴行简看着立在旁边、一副他不吃就不走样子的肆川，无奈一口吞下丹药，他没嚼就知道这药一定很苦。

肆川见他吃了，一手端着托盘，走到三足铜熏炉一侧，先轻轻掀开镂雕炉盖，以香箸夹去炉上燃枯的沉香片，小心拨开表层香灰，见底下炭墼尚有余温。

取一片新香，名曰梦引，置于云母隔片之上，缓缓放回炉中，理平香灰，用香针轻扎数道通气小孔，方才将炉盖归位。

更生丹药效发作之时，药力冲刷经脉，痛感如同抽筋剥骨，难以忍受。而梦引香有安神入梦之效，能使人沉入美梦，在睡梦之中熬过剧痛，免去煎熬。

肆川心中暗自感慨，殿下待这人实在太过娇纵。当年太皇那位主君，盛宠加身之时，也未曾得到这般疼惜，连承受苦楚都舍不得。

自家殿下，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

肆川转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裴行简，忽然想起那股熟悉感自何处而来。

这人气质，像极秦世子府那位，一样美丽病弱，一样嗓音温温柔柔。

殿下，素来偏爱这般病弱美人。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动静。

一缕淡香，自盖间孔隙悠悠漫出。

裴行简循着香气抬眼望去，晨光穿过疏格窗棂，洒落进安静的寝殿，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束里清晰可见。

袅袅香烟向上飘升，在日光映照之下，晕开一层金紫交织的朦胧光晕。

原来这便是日照香炉生紫烟。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缓缓闭上双眼，坠入绵长梦乡，浑然不知，在他沉睡之时，他错过了一场腥风血雨。

【大皇子府】

卫承宇步伐不稳地送走了最后一个亲朋，目送人远去，方才将歪斜的身子站直起来，脸上也没了醉态。

他的影卫告诉他卫知予一身血回来了，他顾不得其他，正要进宫时被卫箐尘拦着了。

卫知予上次一身伤回来，还是四年前，想到这卫承宇眉头都皱紧，快步向里屋走去，他必须进宫了。

刚到门口就被个人捂着嘴拖进屋，要不是闻到那熟悉的甜腻花香，他就要还手了。

沈清晏动作迅速地关了门，卫箐尘看着自家大哥平淡无波的眼睛自感无趣地松手，卫知予一身侍女着装，立在屋子中央。

“大哥。”

卫承宇快步走到卫知予面前，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表情担忧：“没事吧？”

“好着呢”

四个人围坐一起，卫知予把青水村遇袭、卫千雪刺杀、妖奴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卫箐尘吃着喜饼：“妖奴？表姑竟然和域北牵扯上了，还好你没被抓走，不过她是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皇室的行踪一向保密，卫承宇统领金吾卫调令皇城守备，是少数清楚动向的。话音一落，卫箐尘像反应过来，看向卫承宇。

卫箐尘：“你查一下你手下的人，明日早朝不是知予就是你。”没有怀疑，他们兄妹之间少有猜忌。卫承宇点头表示知道了。

朝中一定有人不想要卫知予回来，她前脚去推行重编户籍之事，后脚青水村就耗尽她的玄力，城外设下杀局，一环扣一环，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

有人不想让她把此事推行下去，伤的是谁的利益，幕后主使就是谁，这并不难猜。

可这背后并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扎根百年的世家大族体系。

端坐在卫承宇旁边的沈清晏开口：“近日世家暗流涌动，多方串联。借婚宴暗中勾结拉拢的就有不少。”

卫知予坐在沈清晏对面：“这可是结党营私，嫂嫂可有证据？”

沈清晏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殿下应当知道我的为人，这是督察院刑大人送来的新婚贺礼。”

卫知予打开密信，在一众结党营私的名单中，看到了沈端，她不禁挑眉。

“嫂嫂，没看过吗？”

“看过了。”

“不改改？”

沈端绝不是只为蝇头小利之人，能把他搅进来的图谋无非就是推翻卫知予后，扶卫承宇上位，让他当个外戚，坐稳皇亲国戚之位。

而这个刑大人才是此局中唯一的聪明人。

“殿下，不必试探我，为臣，当忠君爱国。”而且她并不认为卫知予做错了什么，相反她很赞同。

“至青，你这样我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拿这个去对付明日朝会，到时候沈家怎么办？沈清晏最在意的沈明姝怎么办？

至青是沈清晏的小字，是她自己改的，水至清则无鱼，无水亦无鱼。

“殿下，你不会的。”

卫箐尘左看看右看看，没听懂，打什么哑谜？只有卫承宇握着她的手：“怎么还叫殿下？”

卫知予笑道：“对，在家里嫂嫂叫我知予就好。”

“好。”

……

【域北王庭】

宫殿内高阔沉肃，朱红巨柱盘绕鎏金云纹，自青砖地面直抵雕梁穹顶。数盏鎏金宫灯分列殿中，烛火摇曳，将金饰与玉璧映得流光浮动。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沉木香气。卫千雪端坐主位上，沉寂的面容似有些松动。而她对面坐着的独臂少女，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短刃。

整座大殿静得可闻烛花噼啪的微响，卫千雪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有血丝溢出。

“你是不是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卫千雪抬手擦掉唇边的血，看着面前的阿伊尼：“主，真的想救阿达木？卫知予废你一只胳膊，我帮主杀了她的左膀，伤了她的右臂不好吗？”

阿伊尼看着这个嘴里叫着主，可眼里却没有半分恭敬谦卑的半妖。

手里的短刃抵上她的脖子，阿伊尼笑的邪气：“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想办法救出阿达木，要么就让他永远留在大胤。”

后半句贴着卫千雪的耳朵说的，阿伊尼松开手，将沾了她血的短刃扔在地上。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做好你自己的事。”

……

【大胤皇宫·明章殿】

裴行简喘着粗气醒来，看着头顶熟悉的白炽灯，他回来了？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

他又翻了翻通话记录，上面显示上一个电话是半个小时前的。下床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家里还是和走之前一样，他突然觉得有些空虚。

说不上来，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人吗？他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蹲了只黑猫，裴行简确定自己没有在小区喂过它。

黑猫通体乌黑亮丽，还有一双金瞳，这就是传说中的玄猫？它安安静静的和他对视，裴行简无法控制地想摸摸它，却被躲开了。

裴行简又从玄关处拿了猫条和罐头，他喜欢猫，但自己从来不养，因为他觉得把它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它会无聊，爱它就给它自由。

黑猫轻轻嗅了嗅，没有吃，反而转身逃开，裴行简没看清它后腿上的锁链，不影响它行动，裴行简却忍不住跟上去。

跑着跑着，跑到了他待过的孤儿院。

裴行简停下来，看着熟悉的地方，院长妈妈还有一群弟弟妹妹正在这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这回到他当老鹰了，他看着对面的院长妈妈，弟弟妹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院长妈妈叫马艳华，他来的时候已经大了，一直叫她阿姨，从来没有叫过她妈妈。马艳华没有孩子，也没有成家，一辈子都在当他们的妈妈。

去年，她因为骨癌，去世了。

‘妈妈当老鹰，我们要哥哥保护我们……’

‘哥哥保护我们……’

“好……”

好，这回他当老鹰，就在要抓到尾巴上的小孩时，马艳华突然摔倒。

裴行简吓一跳，马艳华去世前就是摔了一跤。

他忙叫弟弟妹妹拿手机打电话给医院。

马艳华只看着他泪痕交错的脸，说着不哭不哭，裴行简泣不成声终于叫出那声来不及叫出口的：“……妈妈”

马艳华笑着消失在他怀里。

“妈妈……”

裴行简倒在地上看着天空，雾蒙蒙的雨还在下，一滴雨落进他的眼睛混着泪，他看不清。黑猫跳到他身上，用尾巴给他擦了擦眼睛。

擦着擦着眼前的情景又变了，雨停了。

裴行简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光是闻到塑胶跑道的味道，他就已经反胃想吐了。这里也很熟悉，好像这片土地，他已经躺过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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