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钟声与冥途

这里是他高中塑胶跑道旁的公共厕所后面，因为绿化遮挡，监控拍不了。

他想不通真的有人会怀念学生时代吗？

他读书的时间不长，好好稳定的时候就是14岁进入福利院后，高中的时候住宿后有了更多时间，也是这时候遭受的校园霸凌。

裴行简不是天才，他只能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落下的课程只能不舍昼夜地补，最后如愿近视了。

好在不是一无是处，他至少发现自己在画画方面有些天赋。福利院的补贴不够他学画画，他就偷偷学，去画室捡别人剩下的炭条，橡皮……

“乞丐！你装什么，起来！”

被人揪着领子起来时候，裴行简步伐还有些不稳，他看着眼睛前有些年轻青涩的人，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记忆他想起来了。

“看什么看？！”他松开手又推了一把裴行简，这人叫姚弈，是艺术班的。

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可能是经历的事多了，就没那么怕了。姚弈能比巨大无比、长着五个眼睛、满嘴牙的海怪更可怕吗？

裴行简记得画室里还有一个房间，他没进去过，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前一秒他还开心自己在垃圾桶旁捡了一个调色盘，里面有干枯的颜料。

开门后，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门内的场景，就被人从门口踢出去，倒地时应该是撞到头了，裴行简再次倒在塑胶跑道上，和当时的情形一样，铺天盖地的耳鸣后。

裴行简想起来是什么吸引他开门，是哭声，姚弈他们那群人当时在霸凌别人，被他打断了，所以他们调转矛头霸凌他吗？

最开始是怕他说出去，后来是找到更好的放松对象了。霸凌需要理由吗？裴行简很长一段时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舆论的压力总是对准受害者。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没有问题别人会欺负你吗？他怎么不打别人？’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能是什么好人？’

……

他无依无靠太久了，总是把事情往最坏方面想。

17岁的裴行简决定忍下来。

23岁的裴行简‘我去你的’

那时候他只知道能有书读不容易，补贴没有多少，还好学校有免费的午餐，让他不至于饿死，打架会受伤，受伤就要钱，而他没钱。

姚弈这群人很会装，遇到老师又会立马揽着裴行简，次数多了老师还以为他们关系不错。

住宿一个星期回去一次，只要不出血回去的时候基本上就好了，裴行简自己也不可能袒露伤口给别人，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比天高。

裴行简看向地下的眼镜，这是马艳华发现他看东西总喜欢眯眼，带他去配的，是他那个时候，为数不多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他的东西。

眼镜腿就是这次坏的，他用胶带缠着用了三年。这次他没有着急拿眼镜，而是站起身，看着曾经畏惧害怕的姚弈。

嘴唇张合，裴行简很想骂脏话，他听过许多难听的话，长大了也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始终不能像别人骂他一样说出口。

“我去你的。”

裴行简用尽全力给了姚弈一拳，正中面门，姚弈一个踉跄，摸了摸流出的鼻血。

“你他么敢打我？给我按着他。”

“打的就是你。”

好爽啊，他一定要这样再打姚弈一次。

忍一时只是风平浪静一时，裴行简一开始也不赞同以暴制暴，但是如果是互殴的话，心里会比被动挨打好受不少。

裴行简被两个人按着，在姚弈靠近拳头要落在裴行简身上时，黑猫跳到裴行简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尾巴一甩，场景又变了。

按着他的手也随之一松，裴行简和他对视。

“我就要踹到他了，是你搞得鬼吧。”

黑猫歪了歪头企图萌混过关，裴行简无奈站起身，观察四周是他家小区楼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前面围了不少人，裴行简莫名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挤进人群中，只见人群中间围了警戒线，地上躺着一个人，裴行简低头看着地上那人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又抬头看着自家大开的窗户。

“真是造孽哦，挺好一小伙。“

“不会是被推下来的吧”窗户位置在腰部上一点，摔下来的可能不大。

“可惜啊，看着年纪不大”

“这人谁啊？”

“F栋的，好像姓裴，是个可怜人。”

裴行简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还有什么比看见自己尸体更诡异，更荒诞，更逆天的吗？

突然感觉世界在和他开玩笑，他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在脑子里叫旁白，然而没有回应。

他现在脑子很混乱，看着这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手开始发抖。

他，是死了吗？现在是走马灯吗?

“铛——！！”

钟声敲响，沈清晏一身官服走在进宫的官道上。

走在前方的吕致中等人站在高处，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其中一位大人开口：“沈大人，真是个好官，婚假都要来上朝。”

沈清晏对着众人作揖不卑不亢地回答：“多谢大人挂念。婚假可缓，民生难待。大理寺掌刑断狱，本就是为护百姓安宁，这点分内之事，不足称道。”

成败就在今日了。吕致中笑而不语转身先走了。他算准了沈清晏会来，不过沈清晏会怎么选，他不知道，自古忠孝两难全。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清晏是卫知予一手扶持的。而沈端的入局彻底将她逼入两难的境地。

“铛——！！！”

第二声钟响沈清晏走到阶梯上。

“铛——！！！”

第三声钟响沈清晏立于堂前，百官冷眼旁观。“熙宁殿下城外遇刺，臣怀疑朝中有细作。”

“京中往来之事金吾卫统管，大殿下可要给熙宁殿下一个交代啊。”沈清晏冷眼看着说话的人。

“不光金吾卫，在场的诸位都要给熙宁殿下一个交代。臣愿自请彻查。”

“大理寺卿都没有说话，沈清晏你当你是谁啊？”沈清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竟然糊涂至此。

国法大于家法，大胤帝后共治，夫妻同爵，她和卫承宇同爵，于法直呼大殿下名讳已是僭越。“沈大人，你想试试我配不配吗？”

上首的卫砚之脸色很不好，宋明蕙睡着就没有再醒来。他上次脸这么难看还是宋明蕙生产的时候，还有人弹劾她。

“就依至青所言。”

“陛下陛下陛下不好了，熙宁殿下病危！！！”明章殿的人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卫砚之当即走下龙椅。

“你说什么？”旋即脚步不稳晕倒，被卫承宇扶住。

内侍吓得尖叫：“快宣太医！！！”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

“铛——”

沉闷的钟声自裴行简的灵魂深处轰然震响，一声压过一声，不是金属脆鸣，像裹着腐湿泥土的闷响，震得耳膜发颤，空气里浮起一层冷得刺骨的灰雾。

身边的黑猫脊背躬起，向着虚无哈气。

一扇门缓缓自虚无裂开，墨黑的裂隙里渗出惨青幽光，门后光景漫延开去，里面只有一条路。

路面是龟裂的青石板，缝隙里爬满暗绿霉斑，路旁没有草木，只有成排枯朽残桩，风掠过，发出类似呜咽的尖啸。

雾里似有活物，忽明忽暗，照不清前路。远处传来铁链哗啦拖拽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着他的骨骼。裴行简看不见声源，只感觉头皮发麻。

雾里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沙哑沉闷，像是从胸腔腐骨里挤出来：“时辰已到，随我上路。”

“你是谁？”

“小简，是我呀。”马艳华的声音。

裴行简向前走了两步。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黑猫却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

“哥哥，快来呀。”

“小简……”

【明章殿】

卫砚之卫承宇步履匆匆地赶来，只见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去。

门口不断踱步的卫箐尘立马迎了上去。

“怎么样？”

“一直在吐血。”

进入内殿后两人懵了。

“母亲。”

“祖母。”卫雁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手里翻着卫知予的课业。

越过屏风才知道卫雁归为什么会在这里了，榻上躺着的除了那个溟绦还有一只黑豹。卫砚之摸了摸卫知予的头。

“我们都在的。”

黑豹这时醒了过来，他站起来，跳下床对着卫知予摇摇头，然后就蹭到卫雁归腿边打盹。给黑豹护法的苏枕月也站起身。

卫知予眼里盛满无措，她见完父亲回来，就见裴行简在不断吐血。她真的没想到，裴行简回来的时候看上去状态还好。

‘那我给殿下，保佑殿下不受湿邪侵扰。’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殿下所愿都会得偿所愿的。’

‘我不要和殿下分开’

……

苏枕月稳了稳神魂：“殿下，他求生意志不高。”

卫知予不死心：“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脚下雾汽翻涌，裴行简隐约能听见路底传来无数模糊哀号，寒气顺着脚踝往上攀。

四周死寂，只剩钟声余韵、铁链声，和永无尽头、灰蒙蒙的前方。他眼中没了光采，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