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尸解之术

第十七章 尸解之术

水底漩涡的撕扯力大得惊人，像无数双冰冷的手要将彦颖四分五裂。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肌肉纤维被强行剥离，连指甲盖都在剧痛中脱落。但他没有挣扎，他死过一次，如今不过是再一次体验死亡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撕扯感突然消失了。

彦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不是实地，而是翻滚的浓雾。四周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醒了？”

解七五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彦颖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半人半鬼的老太婆，而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他仙风道骨，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七姐？”彦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

“那是我的肉身，这是我的原神。”解七五姐淡淡地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庄重肃穆，“刚才在水里，我已经帮你把肉身封印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个纯粹的魂魄。记住，你现在很脆弱，一阵风就能把你吹散。”

彦颖低头看着自己。

他确实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双手双脚都能穿透物体。他试着挥了挥拳，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之感。

“这怎么打架？”彦颖有些慌了，“我没有实体，怎么杀她？”

“谁让你用拳头杀了？”解七五姐白了他一眼，“在阴间，用的是‘意’。你的恨意、你的怒火、你的执念，就是最强的武器。”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那符咒金光闪闪，瞬间化作一把长剑的形状，悬浮在彦颖面前。

“拿着。”

彦颖握住剑柄。

那剑入手冰凉，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这是‘斩孽剑’。”解七五姐说道，“专门斩断因果孽缘。你与那女鬼的纠葛，就用这把剑来断。”

“接下来怎么做？”

“找入口。”解七五姐抬头看向黑暗的深处，“每个厉鬼都有自己的‘巢穴’。她在阳间是毕府，在阴间，必然也有一处对应的‘鬼域’。你要找到那个入口，杀进去，毁掉她的魂核。”

“魂核？”

“就是她执念最深的地方。”解七五姐叹了口气，“对于她来说，那个地方恐怕就是……你跳河的地方。”

彦颖心中一痛。

原来，他以为的赎罪，其实是她最痛苦的记忆。

两人（或者说两道魂魄）在黑暗中穿行。

这阴间并非空无一物。他们路过了一片又一片荒凉的废墟，看到了无数孤魂野鬼在游荡。有的在啃食自己的手臂，有的在重复着跳崖的动作，有的则是无头之鬼在四处乱撞。

“这些都是执念未消的人。”解七五姐解释道，“他们放不下，所以只能在这里受苦。”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漆黑，城门上方挂着一盏巨大的绿灯，上书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枉死城。

“我们要进城吗？”彦颖问。

“不进。”解七五姐指了指城外的一条小路，“真正的入口在那边。”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蜿蜒向下，直通地底。路两旁挂满了白色的灯笼，灯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随风摇曳，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是‘招魂路’。”解七五姐神色凝重，“上面的名字，都是被她害死的人。每多一个名字，她的力量就强一分。”

彦颖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吴小员外。

赵嫣。

赵小妾。

还有许多许多他不认识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血债。

两人顺着招魂路往下走。

越往下，气温越低，周围的鬼气也越浓。

终于，在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了那座宅院。

和临安城外的毕府一模一样。

只是，这座宅院是倒着建的。房梁朝下，地基朝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过来。

“到了。”解七五姐停下脚步，“这就是她的鬼域。进去吧，记住，毁掉魂核，不要被她的幻境迷惑。她会利用你心里的软弱。”

彦颖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解七五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鬼域里，时间流速和阳间不同。可能你进去一天，阳间就过了一年。也可能……你永远出不来了。”

彦颖没有回头。

他推开了那扇倒着的大门。

门内，不是厅堂，而是一片汪洋大海。

黑色的海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

在海水的中央，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

冰山上，绑着一个女人。

那是京娘。

她被无数条冰锁链捆住手脚，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郎君！救我！好冷！好冷啊！”

彦颖的心猛地一颤。

这就是她的执念吗？

她被困在这寒冷的绝望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他的救援？

“别过去！”解七五姐在门外大喊，“那是幻象！那是她引诱你过去的陷阱！”

彦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冰山上的京娘，那个曾经美丽、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女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充满了无辜，仿佛她才是受害者。

“彦颖……”京娘哭喊着，“你说过要陪我的……你说过下辈子不做鬼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彦颖的理智。

他记得。

他记得在跳河前，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一刻，他的心软了。

“不！”彦颖大吼一声，挥舞着斩孽剑冲了上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砍断这些锁链！”

他冲进海里，黑色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是水，是怨恨，是痛苦，是无数亡魂的哀嚎。

他奋力游向冰山，举起长剑，狠狠地砍向锁链。

“咔嚓！”

锁链断裂。

京娘从冰山上跌落下来，落入水中。

她扑进彦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梨花带雨：“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彦颖僵硬地抱着她。

就在这一刻，解七五姐绝望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蠢货！那是鬼胎！那是她生出来的怪物！”

彦颖低头看去。

怀里的“京娘”，身体开始扭曲、膨胀。

那张脸裂开了，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那根本不是京娘，那是三年前那个肉球般的怪物！

它伪装成了京娘的样子，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啊——！”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彦颖的脖子。

彦颖甚至来不及挥剑，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入了更深的海底。

冰冷，窒息，绝望。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而他的尸解之术，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想中的力量。

相反，他似乎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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