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访道青城

第十六章 访道青城

毕府阴气森森，如同一张巨口吞噬着周边的生气。

彦颖没有贸然靠近。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座宅院。三年过去，这里的格局变了，但那股子从地底渗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味却更浓了。

“不能直接进去。”妙音师太拉住他，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那宅子里布满了煞气，你现在的肉身虽然是僵尸，但魂魄脆弱，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那怎么办？”彦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难道看着她再把临安城吃空？”

“你需要力量。”妙音师太盯着他，“你现在是行尸，介于人鬼之间，连基本的神智都快保不住了。你需要学会控制这具身体，需要学会如何在阴气中行走而不被侵蚀。”

“去哪找？”

“青城山。”

妙音师太吐出三个字，“解七五姐。”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彦颖混沌的记忆。

解七五姐。

那个在汴京乱世中指引他们南下的半人半鬼的老太婆。那个说能教他如何在阴间行走的人。

“她还活着？”

“不知道。”妙音师太摇摇头，“但我知道她在哪。青城山后山的‘尸解塘’，那是她修炼的地方。只有她，能教你如何对付这种级别的厉鬼，也只有她，能封印那个鬼胎。”

事不宜迟。

两人当即启程，离开了临安。

这一路，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是极其痛苦的。

阳光是致命的毒药。白天，彦颖只能躲在棺材里，由妙音师太雇人抬着走。到了晚上，他才能出来透气。

他发现自己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他的指甲变长了，变黑了，像野兽的爪子。

他的牙齿也开始松动，犬齿变得尖锐。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渴望鲜血。

有一次路过村庄，看到一个醉汉躺在路边，彦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幸亏妙音师太及时用符咒打醒了他。

“坚持住。”妙音师太将一张符纸贴在他额头，“等你见到解七五姐，这一切都会好的。”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们抵达了青城山。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越是往里走，雾气越浓，四周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仿佛无数只手在向路人求救。

“到了。”妙音师太停在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死鱼和白骨，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臭味。

这就是“尸解塘”。

“下去。”妙音师太指着那潭水，“解七五姐就在水底。”

“这水有毒。”彦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毒不死你。”妙音师太冷冷道，“你已经是死人了，还怕什么毒？跳下去，找到她。如果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你这三年白死了。”

彦颖看着那潭黑水，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冰冷。

水底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压力。

他在水中下沉，下沉。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那不是岩石，而是一堆白骨铺成的平台。

平台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背对着彦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团杂草。她正对着一具枯骨说话，那枯骨摆放在她面前，穿着华丽的嫁衣。

“七……七姐？”彦颖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是正常的皮肤，虽然布满皱纹，但尚有人色；另半边脸，却是腐烂的，露出森森白骨，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解七五姐。

她果然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哟，这不是小郎君吗？”解七五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三年不见，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成了个连皮都没褪干净的行尸？”

彦颖低下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双手，无言以对。

“来，坐。”解七五姐拍了拍身边的骨头，“来看看我老婆子新找的‘房子’。这具身体不错，就是有点吵。”

彦颖僵硬地坐下。

解七五姐凑近他，那半腐烂的鼻孔抽动了两下：“啧啧，一身死人味，还混着女人的脂粉香。怎么，你家那只母鬼又作妖了？”

“她回来了。”彦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幽火，“她在临安，开了个毕府，还在吃人。”

“我就知道。”解七五姐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咕嘟咕嘟灌了一口，“那女娃子，执念太重。当初借尸还魂就不该成功，你小子心太软，非要救她。现在好了，养虎为患。”

“前辈，救我。”彦颖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我不想再做行尸，我不想害人。求您教我怎么杀了她！”

“杀？”解七五姐用指甲剔了剔牙缝里的腐肉，“杀不了的。她现在不是鬼，也不是人。她是你心里的魔，是你欲望的化身。你杀她，就是杀你自己。”

“那怎么办？”

“尸解。”解七五姐吐出两个字，“既然你已经是死人了，那就死得彻底一点。”

“什么意思？”

“把自己的魂魄从尸体里剥离出来。”解七五姐指了指那具枯骨，“像我一样。只有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你才能进入她的世界，去她藏魂的地方，毁掉她的核心。”

“会很疼吗？”

“会疼死。”解七五姐笑了，半边脸都在抽搐，“而且，一旦失败，你就会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连这具行尸的身体都保不住。到时候，你连去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彦颖沉默了。

他看着解七五姐那半腐烂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具枯骨。

这就是代价。

想要消灭怪物，自己必须先变成怪物。

“我愿意。”彦颖抬起头，眼神坚定，“只要能杀了她，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好。”解七五姐站了起来，拖着那条腐烂的腿，走到水边，“跟我来。今晚月圆，正是尸解的好时候。”

她带着彦颖走进水潭深处。

水没过了头顶，彦颖却发现自己能在水下呼吸。

在水底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跳进去。”解七五姐指着漩涡，“那是通往阴间的裂缝。你的魂魄进去，肉身留在这里。等你回来，要么带着胜利，要么带着毁灭。”

彦颖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月光。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阳光。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水流疯狂地拉扯着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灵魂。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了京娘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叹息：

“郎君，你终于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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