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重返孤坟

第十五章 重返孤坟

建炎三年的冬天，临安格外冷。

运河封冻，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那一年，暨彦颖跳河自尽，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冻得像块石头。人们发现他时，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块石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牵挂。

官府草草结案，认定他是畏罪自杀。毕竟，赵府血案的凶手画像还贴在各处城门上。没人知道那个“妖人”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意。

一个无名无姓的教书先生，就这么死了。

奇怪的是，他的尸体没有被野狗分食，也没有被扔进乱葬岗。赵员外出了一笔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他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一座荒山下。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那个被杀死的小妾，赵员外心里过意不去。

这一晃，便是三年。

绍兴元年，局势稍稳。临安作为行在，人口渐稠，百业待兴。那座荒山也被开发成了义庄，专门收留那些客死他乡的孤魂。

这一日，义庄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尼姑，法号“妙音”。她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手里拿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都盘得油光发亮。

她径直走到义庄后院的荒坟前，在一座无碑孤坟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坟，就是暨彦颖的。

“暨彦颖。”妙音尼姑低声念道，声音沙哑，“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吗？”

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妙音尼姑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锹，开始挖坟。

她力气很大，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半个时辰后，棺材露了出来。那是一口廉价的柳木棺，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黑。

她撬开棺盖。

一股浓烈的尸臭并没有涌出，反而是一股奇异的冷香。

妙音尼姑探头看去。

棺材里，暨彦颖的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

他穿着入殓时的那件旧长衫，面色安详，皮肤虽然有褶皱，却没有腐烂。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羊脂白玉簪。

“果然如此。”妙音尼姑冷笑一声，“肉身不腐，魂魄不散。你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活尸’。”

她伸出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按在彦颖的眉心。

“醒醒！你的债主来找你了！”

“嗡——”

一股黑气从彦颖体内爆发出来，将妙音尼姑震退两步。

棺材里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瞳孔扩散，却死死地盯着上方的尼姑。

“你是谁？”声音从尸体的喉咙里挤出，干涩、冰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是谁不重要。”妙音尼姑稳住身形，冷冷地看着他，“重要的是，她醒了。”

“她？”彦颖（或者说这具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地转过头，“京娘？”

“没错。”妙音尼姑点了点头，“三年前，你跳河自尽，把那个鬼胎和她一起带走了。你以为那是终结？错了，那是封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前几天，义庄里死了个新来的伙计。死状极惨，浑身精血被吸干，尸体变成了黑炭。我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妙音尼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棺材里。

那是一小块破碎的丝绸，上面绣着一朵枯萎的莲花。

彦颖颤抖着捡起那块丝绸。

这块布，他认得。是京娘（毕令女）那具身体上衣服的碎片。

“她……她回来了？”彦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做了三年死人，也未曾消散。

“不只是她。”妙音尼姑咬牙切齿道，“那个鬼胎也长大了。它们现在藏在临安城的地下，吸食地气。若不及时阻止，不出一年，这临安城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彦颖缓缓站了起来。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他以为死亡能终结一切。

没想到，死亡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笔，如今却僵硬如铁。他摸了摸肚子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心跳。

他成了他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一具行尸走肉。

“带我去。”彦颖跳出了棺材，站在坟前。寒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显得格外凄凉。

“你要去哪？”

“去找她。”彦颖的眼中燃起一团幽火，“既然死不了，那就只好再杀她一次。”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荒坟。

走在路上，彦颖发现自己的身体很奇怪。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甚至感觉不到冷。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一股想要撕碎一切、毁灭一切的力量。

“妙音师太。”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个伙计是被吸干精血死的？”

“不错。”

“那临安城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有。”妙音师太皱眉道，“城西一带，最近失踪了十几个乞丐和流浪汉。官府查了，没查出结果。”

彦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赵府的位置。

现在，那里建起了一座新的宅院。

宅院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毕府。

“她改姓了。”彦颖喃喃自语，“她真的回来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宅院走去。

每一步，都踩碎地上的薄冰。

重返孤坟，不是为了安葬，而是为了复仇。

或者说，是为了终结那场跨越了生死、纠缠了三世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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