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誓约来生

第十四章 誓约来生

赵府的惨剧，发生在三天后的深夜。

那晚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彦颖被京娘强行带到了赵府的后院。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下，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雕花木窗被无声地推开。

屋里亮着灯。

他看见赵员外的小妾——那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脸惊恐地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穿着红衣的京娘。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窗户上映出两个重叠的身影。一个在挣扎，一个在吞噬。渐渐地，挣扎的那个软了下去，而吞噬的那个，身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略显单薄的京娘，身形变得丰腴起来，皮肤也透出了健康的血色。

成功了。

京娘换身体了。

彦颖看着那个“新”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赵小妾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郎君，你看。”她走到彦颖面前，转了个圈，“这具身体，是不是比我以前的那个好上千百倍？”

彦颖没有回答。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这张脸曾经对他笑脸相迎，如今却挂着一张恶鬼的面具。他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扶着树干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啧。”京娘（或者说这个新身体的主人）嫌弃地皱了皱眉，“真没用。走吧，我们回家。”

从那天起，京娘彻底变了。

她不再需要吸食彦颖的血来维持容貌，因为新身体本身就有足够的气血。她对彦颖的态度，也从那种病态的占有，变成了对一件工具般的冷漠。

她怀孕了。

而且，这个孩子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个月，她的肚子就已经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她终日躺在床上，指挥着彦颖做这做那，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毒打。

彦颖身上的伤痕，再也没有消退过。

这具新的身体力气极大，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得满嘴流血。

“去，买点猪心来。”京娘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抚摸着肚子，“这孩子闹得厉害，想吃人心。找不到人心，就用猪心凑合吧。”

彦颖默默地走出去。

临安的街头依旧繁华，百姓们依旧在谈论着赵府的命案，猜测着凶手的下落。没人知道，真正的凶手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孕育着一个魔鬼。

走到半路，彦颖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街角的一个测字摊。

摊主是个瞎眼的老道士，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

鬼使神差地，彦颖走了过去。

“老先生，测个字。”他颤抖着写下了一个“鬼”字。

老道士摸索着摸到那张纸，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脸色骤然大变。

“年轻人，你这是惹了大祸啊。”老道士压低声音道，“你身上缠着千年厉鬼，而且……而且你身上还有鬼胎之气！这孩子若生下来，必是灭世之灾！”

“可有解法？”彦颖急切地抓住老道士的手。

老道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解不了。除非……你死。或者，她死。”

他顿了顿，看着彦颖灰败的脸色，又道：“不过，我观你面相，你命中有一劫，也是一生机。若你能熬到她生产之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被彦颖死死攥在手里。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京娘冰冷的脸。

“去哪了？这么慢！”她一脚踹在彦颖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这猪心是给狗吃的吗？这么老！孩子不爱吃！”

彦颖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是他的孩子吗？

不，那是一个怪物。

产期到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京娘没有请稳婆，她不需要。她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发出非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分娩，倒像是在搏斗。

彦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如死灰。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

京娘走了出来。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却好得出奇。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包裹里，传出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郎君。”京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我们的孩子。”

她掀开包裹的一角。

彦颖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连退数步，撞在墙上。

那不是一个婴儿。

那是一个肉球。

一个没有皮肤、浑身长满黑毛、只有一颗头颅和四肢的肉球。那颗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他饿了。”京娘平静地说道，“他需要吃生肉。郎君，你去把对面的野狗杀了，喂他。”

彦颖崩溃了。

他疯了一般地冲出家门，冲进雨里。

他跑到河边，想要跳下去，却被那道鬼契拉了回来。

他跑到大街上，想要呼救，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无视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跑啊跑，最后跑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里埋葬着无数无家可归的孤魂。

他跪在一座荒坟前，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彦颖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周生。

那个在汴京，最早提醒他“鬼遮眼”的周生。

“彦颖。”周生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你终于肯出来了。”

“周兄……救我……”彦颖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救不了你。”周生摇摇头，“但你若想赎罪，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了他。”周生指了指远处的那座小院，“杀了那个鬼，还有那个怪物。否则，这临安城，乃至这大宋，都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可我杀不了她……”

“用你的命。”周生冷冷道，“她是因你而生的执念，也只有你，能终结这份执念。回去吧，趁她虚弱的时候。告诉她，你愿意陪她一起死，陪她去阴间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周生说完，化作一阵青烟消散了。

彦颖愣在原地。

用我的命？

他看着那座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回到了家。

京娘正坐在床边，给孩子喂食。看到他回来，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想去报官？”

“不。”彦颖摇摇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你。”彦颖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我爱你。”

京娘愣住了。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三个字。

“郎君……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去死。”彦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我们一起跳河吧。就像当初在汴京，你跳台，我陪你。现在，这孩子也有了，我们也算圆满了。去阴间，我们一家三口，做个真正的鬼，好不好？”

京娘哭了。

那是彦颖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不是血泪，而是真正的、温热的眼泪。

“好……”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我们一起死。”

彦颖牵着她的手，两人抱着那个肉球般的怪物，一步步走向河边。

河水湍急，深不见底。

“抱紧我。”彦颖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下辈子，别再做鬼了。做个普通人，等我娶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带着她和孩子，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头顶。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彦颖看到京娘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松开了抱着孩子的手，将彦颖推向了岸边。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誓约来生。

来生，再不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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