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挂了

“过来，替我更衣。”

族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在书案后坐着，批了一半的文书还摊在面前，朱砂未干。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走过去。

步伐很稳。这是我在商家学会的第一件事——无论心里怎样惊涛骇浪，走路的姿势不能乱。主子们不喜欢慌慌张张的侍女，那会让他们觉得你不可靠，觉得你不配站在他们身边，觉得你该被退回水牢。

族长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批文，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我在他身侧站定，等了一会儿。他批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这才转过身来看我。

他的脸在烛光里很清楚。

很帅。

这是一种和商欢完全不同的帅。商欢是冷的，像一把刚淬过水的刀，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族长是温的，像一块被很多人摸过的玉，棱角都被磨圆了，但你知道那下面还是硬的。他的眉眼不凌厉，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慢慢翻，不着急。

他的手伸过来。

我没有动。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衣领。我以为他要解我的衣服，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只是把我衣领上的一根落发拈走了。那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又细又长，缠在藏青色的领口上，像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伸手去解他的第一颗扣子。

扣子是墨玉的，打磨得很光滑，指腹摸上去凉丝丝的。我的手指在发抖，扣眼又紧，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他没有催我，也没有帮我。就那样坐着，微微低着头，看着我的手。

扣子解开了。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衣领松开来，露出锁骨。他的皮肤不像商欢那么白，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颜色，脖子和脸一个色，匀称得很。锁骨下面有一颗小痣，烛光一晃，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第四颗。第五颗。

他的外衣完全敞开了。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他的披风从肩上褪下来。衣料滑过他的手臂，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他的手臂上有旧伤，一道长长的疤从肘弯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战场，也许是练功，也许只是很久以前的一次意外。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就像我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疤——水牢的冷，商欢的目光，那些被按进水里时吞下去的恐惧——它们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不疼了。只是还在。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抚摸。是掌控。

然后我被他压在了墙上。

我的后背撞上墙壁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一次被压在墙上，是在哪里？

是在商欢的水牢里。水牢的墙也是凉的，也是硬的，但上面有青苔，滑腻腻的，像某种会呼吸的东西。那次没有人压着我。是水。水把我按在墙上，水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水让我觉得自己会死。

这一次不是水。这一次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的、有心跳的人。

我的身体折成了一个弧形。头靠着墙，腰被他托着，腿站不直，也弯不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我的脊柱被拉成了一张弓，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喊。

“敢在身上藏毒，你很有本事。”

我应该妥协，应该跪下来的，可是这一次我突然笑了。

“大人明鉴，这是妾身家传的护身符，可保女子平安。”深黑色的药包上有着扭曲的纹路，似乎还有斑斑血迹。

是木制品被踢开的声音，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水是热的。

我从头洗到脚。皂角搓了两遍，头发用香胰子揉了又揉。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干净。皮肤是粉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因为热水的蒸汽变得水汪汪的。很干净。

我把水泼掉，换了一桶新的。

又洗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水已经彻底凉了。我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皮肤不再发红，而是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像一个在水牢里泡了很久的人。

我停下来。

我找到了一颗洗髓丹。

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它在我的掌心里躺着，像一个安静的、无害的东西。

众所周知，不要吃任何非官方渠道搞到的名贵丹药。

我吃了。

药吞下去了。没有味道。

我在床上躺下来。被子是干燥的，有太阳的味道。我把自己裹紧，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半夜，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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