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遗书第二页

顾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窗帘是碎花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兔子台灯，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儿童画。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昨晚她在陆念晚的房间里，给小女孩讲了一个根本不会讲的睡前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陆念晚的小被子，是一条灰色的成人毯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陆行舟的。

她把毯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看见陆行舟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围裙，正在煎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些白发照得更明显了。

陆念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和两片涂了草莓酱的吐司。她看见顾晚，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醒了！”

陆行舟回过头，铲子还举在半空中。

“早。”

这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平行世界的丈夫对他即将死于癌症的妻子说的第一句早安里。但他说了，语气平淡，像是已经这样说了很多年。

“早。”顾晚的声音有点沙哑。

“坐吧，煎蛋马上好。”

顾晚在陆念晚旁边坐下来。小女孩把她的吐司推过来一片：“妈妈吃。”

“不用，妈妈不饿。”

“爸爸说妈妈瘦了，要多吃。”陆念晚把吐司又往前推了推，草莓酱沾到了桌布上，“妈妈吃完，念念带妈妈去看我的小兔子。”

“什么小兔子？”

“邻居阿姨家的！三只！白的和灰的和花的！”

顾晚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软绵绵的感觉。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

陆行舟把煎蛋端上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不是咖啡。温水。

“你胰腺不好，以后别喝咖啡了。”

“以后？”

陆行舟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

“增强CT的结果今天下午出来。”他说，“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得活着。”

顾晚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正是她喜欢的那种。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喜欢什么样的煎蛋。五年前那场相亲只有十五分钟，他们连菜都没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蛋？”

陆行舟夹了一筷子榨菜，语气平淡。

“平行世界的你告诉我的。每天早上都吃，吃了六年。”

平行世界的你。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顾晚的胸口。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她一直没敢细想的事：在那个她选择嫁给他的世界里，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六年。两千多个早晨。他给她煎了两千多个溏心蛋。她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对丈夫抱怨昨晚又没睡好？

“她——”

“先吃饭。”陆行舟打断她，“念念在。”

顾晚低下头，咬了一口吐司。

陆念晚正在用草莓酱在吐司上画笑脸，两条弯弯的眼睛，一张大大的嘴巴。她画完了，把吐司举起来给顾晚看。

“妈妈你看，这是妈妈！”

“为什么这是妈妈？”

“因为妈妈笑起来是这样的。”陆念晚歪着头，很认真地端详她，“妈妈你现在不笑，但你昨晚睡着了的时候笑了。我看到了。”

顾晚愣了。

“你装睡？”

“没有！”陆念晚捂着嘴咯咯笑起来，“我半夜起来尿尿看到的！”

顾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很轻。但陆念晚立刻指着她的脸大叫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爸爸你看！妈妈笑了！”

陆行舟端着碗，看着她们。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早饭吃完了。陆行舟去洗碗，顾晚被陆念晚拉着去隔壁看兔子。那三只兔子挤在一个笼子里，白的那只最胖，灰的那只最懒，花的那只一直在蹦。陆念晚蹲在笼子前面，一个一个给顾晚介绍名字。

“这个白的叫雪花，灰的叫灰灰，花的叫跳跳。”

“为什么叫跳跳？”

“因为它一直跳啊。”陆念晚理直气壮。

顾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花兔子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清晨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成斑驳的光影。陆念晚伸出手去摸兔子的耳朵，手指短短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像贝壳。

“妈妈。”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

顾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画里的妈妈从来不牵爸爸的手。”陆念晚低着头，手指还放在兔子耳朵上，“妈妈牵念念，但不牵爸爸。爸爸很可怜。”

顾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爸爸他——”她停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爸爸说妈妈不是不喜欢，是害怕。”陆念晚转过头看她，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见底，“妈妈，你在怕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隔壁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顾晚张了张嘴。

她可以对一个成年人说谎。她可以对法官、对客户、对闺蜜、对自己说谎。但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些她用三十年砌起来的墙，忽然变成了纸。

“妈妈怕——”她的声音很轻，“怕自己不够好。”

“什么是‘不够好’？”

“就是……怕保护不了你。怕让你失望。怕有一天你发现妈妈其实没那么厉害，就不喜欢妈妈了。”

陆念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踮起脚，在顾晚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妈妈笨。”她说，“念念喜欢妈妈，不是喜欢厉害的妈妈。念念喜欢妈妈，因为妈妈是妈妈。”

顾晚蹲在兔子笼前面，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她把这辈子最难的案子打赢的时候没哭，她在最高法的法官面前陈词的时候没哭，她一个人搬了八次家的时候没哭。但现在，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院子里，三只兔子和一个五岁女孩让她哭得像个孩子。

就是这个时候，手机震了。

放射科主任。

“顾女士，报告出来了。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顾晚擦了把脸，站起来。她的声音恢复到了律师模式，冷静、清晰。

“我马上到。”

陆行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包。

“我陪你去。”

顾晚没有拒绝。

两个人坐进出租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面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一闪一闪。顾晚盯着那些光斑，忽然开口。

“念念问我在怕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怕自己不够好。”

陆行舟没有马上接话。出租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而缓慢，像是这个城市所有被藏起来的眼泪。

“你知道平行世界的你，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推开我。”他说，“是推开自己。”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上次那个一样泛黄，一样陈旧。遗书的第二页。

“你想看吗？”

顾晚盯着那个信封，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

她抽出信纸。字迹和第一页一模一样，像她自己的手写，但又不太像——因为写这些字的人，比现在的她老了二十岁，经历了现在的她还无法想象的孤独。

我这一生，赢过三百二十四场官司。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场官司我都当成了一场战争。对手是男人，奖杯是独立，代价是把自己一点一点变成一块石头。

我以为坚硬就是强大。

我以为不需要任何人就是自由。

我以为把所有人推开，就不会被任何人抛弃。

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是我亲手把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推开了。

包括那个愿意给我煎溏心蛋的人。

包括那个叫我妈妈的小女孩。

包括那个本来可以幸福的我自己。

顾晚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新，像是最后补上去的：

你现在手里拿着这封信。你旁边坐着那个人。你还有机会。

不要学我。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顾晚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陆行舟先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到了。”

顾晚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她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那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是黑色的衣服，今早陆行舟从衣柜里拿给她的。他说：你穿这个好看。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着白色的大楼。

“走吧。”

“怕吗？”

“怕。”

陆行舟看着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但我不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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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完，30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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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强CT的最终诊断结果即将揭晓。通往平行世界的第一道裂缝，正在陆念晚身上悄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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