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念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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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住的地方很远。

出租车从内环开到外环，又从外环开到一片顾晚叫不出名字的区域。窗外的楼越来越矮，灯越来越稀，最后停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口。

“到了。”陆行舟推开车门。

顾晚下车的时候踩到一片水坑，溅湿了鞋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今天她穿的是平底鞋，来之前特意换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要走很长的路。

陆行舟带着她穿过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锈迹斑斑，门牌号被爬山虎遮住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7”字。

“你就住这儿？”顾晚皱眉。

“不是。”陆行舟掏出钥匙，“是她在的地方。”

铁门推开，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在黑夜里像一盏一盏小灯笼。树下停着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个被水洗得褪色的蝴蝶结。

顾晚看着那辆自行车，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多大？”

“五岁。”

“叫什么？”

“陆念晚。”

顾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念晚。念。晚。

“名字是你取的？”

“不是。”陆行舟推开第二道门，屋里暖黄的光透出来，“是你取的。”

顾晚站在院子里，一步也迈不动。十月的夜风吹过来，柿子树轻轻晃了晃，一个柿子落下来，滚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个柿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柿子树。外婆说，柿子要等霜打了才甜。她等不及，偷偷摘了一个青的，咬了一口涩得直吐舌头。外婆笑着骂她，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我们晚晚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急着长大，急着证明自己，急得连甜的柿子都等不到。

外婆是唯一一个不说她“没人要”的长辈。外婆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进来吧。”

陆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粉色的小拖鞋。

“她刚才在画画，画到一半睡着了。你先别叫醒她。”

顾晚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散落着彩色铅笔和画纸。墙上贴满了儿童画——太阳是紫色的，云朵是绿色的，小人的手比头还大。在所有的画里，都有一个同样的身影：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画面边缘，有时候被涂成灰色，有时候被涂成蓝色，从来没有被涂成暖色。

“这是她画的你。”陆行舟站在她身后说。

“她没见过我。”

“她在梦里见过。”

顾晚拿起一张画。画上的女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今天也没有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

“三岁。从你会说话开始，她就一直在画。最开始画的都是你的衣服。她说妈妈喜欢穿黑衣服。后来开始画你的脸，但每次都画一半就哭。她说她看不清楚。”

陆行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顾晚听出来了。那种轻，是压了太久太重之后被压扁了的轻。

“你每天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

“邻居阿姨帮忙照看。”陆行舟说，“我有的时候不在。”

“你去哪？”

“去你那边。”

顾晚转过身。陆行舟靠在门框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

“那个穿越，需要代价对吗？”

陆行舟没有回答。

“我问你。”顾晚上前一步，“穿越时间线需要什么代价？”

“寿命。”

“多少？”

“不重要。”

“多少？”

陆行舟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澜。

“每一次穿越，消耗一年。”

顾晚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

“你从那条时间线穿到这边来——”

“加上之前的来回，一共消耗了四年。”陆行舟说，“如果三十天内你不回头，因果没有修复，我穿不回去，念晚就会消失。”

“所以你之前说的‘你不是为了让我嫁给你’——”

“不是借口。”陆行舟打断她，“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我来找你，是因为念晚需要你。你嫁不嫁我，跟不跟我在一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真心地想成为她的母亲。否则因果不会修复。”

顾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就是这个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穿着印满小兔子的睡裙，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压着枕头印。

“爸爸？”

陆行舟蹲下来，张开手臂。小女孩扑进他怀里，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爸你又走了。”

“回来了。”

“去了好久。”

“对不起。”

顾晚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脚被钉住了。

小女孩从陆行舟肩膀上抬起头，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长得不像陆行舟，也不像记忆中任何一个亲戚。但她知道像谁。

像她自己。像她小时候。像她被外婆抱在膝盖上那时的样子。

“爸爸。”小女孩盯着顾晚，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是不是画里的那个阿姨？”

陆行舟把她放下来。

“念念，爸爸给你介绍一下。”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到顾晚面前。小女孩仰着头看她，顾晚低着头看她。中间隔了五年的空白，和一个被亲手拆散的世界。

“她是——”

“我知道。”小女孩打断爸爸的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妈妈。”

顾晚的眼泪直接砸在地上。

“我在梦里见过你。”陆念晚说，“你每次都站在门口不进来。我叫你，你不理我。”

“我——”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顾晚蹲下来。她的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生疼。她伸出手，手在发抖。她摸到了小女孩的脸。温的。软的。真实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顾晚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因为妈妈不知道你在等妈妈。”

“那现在知道了呢？”

顾晚把小女孩抱进怀里。她这辈子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明白：你妈不是不爱你，是你妈太笨了，笨到花了三十四年才学会什么叫爱。

“现在知道了。”她把脸埋在小女孩的头发里，闻到了草莓洗发水的味道，“现在知道了。”

陆念晚伸出短短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脖子。

“妈妈不哭。”

“好。”

“妈妈以后会来吗？”

顾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行舟。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陆念晚的小熊玩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那只攥着小熊的手，指节发白。

“会。”顾晚说，“以后每次都来。”

陆念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跟顾晚的一模一样。

“那妈妈要不要看我的画？”

“好。”

陆念晚从她怀里滑下来，拉着她的手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跑。顾晚被她拽着，差点摔了一跤。她忽然觉得好笑，她一个在法庭上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律师，被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拉得踉踉跄跄。

跑到门口的时候，陆念晚忽然回头。

“妈妈。”

“嗯？”

“爸爸说妈妈很厉害，会打坏人。是真的吗？”

顾晚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真的。”

“那妈妈能不能打走我身体里的坏东西？”

顾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抬头看陆行舟。

陆行舟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攥着小熊玩偶。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晚，”他说，“先让妈妈看画，好不好？”

“好！”小女孩推开门，跑进房间。

顾晚站起来，看着陆行舟。

“什么坏东西？”

“白血病。”陆行舟的声音很平，“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半年了。”

“她——”

“骨髓配型一直没成功。”他看着她，“唯一配得上的，是你。但不是现在的你。”

顾晚忽然明白了。

“是平行世界的我？”

“对。那个世界的你。”陆行舟说，“但那个世界已经在崩塌了。如果你想救她，必须在时间线完全断裂之前，让两个世界融合。”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小熊玩偶递给她。

“你还有二十八天。”

“如果我不——”

“你会死。”陆行舟说，“在2045年11月7日。跟遗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念念会消失。我会因为穿越消耗完最后几年寿命。”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平静，只有被压到最底层的、从不示人的绝望。

“顾晚，你推开我没关系。但念念等了五年，她不能再等了。”

房间里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你看这张！我画的爸爸和妈妈牵着念念！”

顾晚攥紧手里的布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扇门。

墙上贴着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高的爸爸，一个穿黑衣服的妈妈，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太阳是黄色的，云朵是白色的，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弯弯的嘴巴。

那是整面墙上，唯一一张所有人都被涂成了暖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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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完，30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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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第二页即将展开。平行世界的崩塌已经开始，第一道裂缝会在哪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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