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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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强CT的检查室在门诊三楼最深处。

顾晚到的时候，陆行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等了很久。

“给你。”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什么？”

“温水。做增强CT前要空腹，但可以喝点水。”

顾晚没接。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什么——嘲讽、怜悯、或者某种胜利者的得意。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先做检查。”

“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行舟把保温杯放在她手里。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的手很暖。

“我想你活着。”他说，“剩下的事，等你信了再问。”

护士推开门喊她的名字。顾晚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转身走进检查室。

增强CT要做静脉注射造影剂。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技师在操作间里通过麦克风指挥她：吸气，憋住，呼气。她像一具提线木偶，按照指示去做每一个动作。造影剂推进血管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燃烧。

她忽然想起来，遗书上写的是胰腺癌晚期。晚期。她查过资料。胰腺癌晚期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大部分人在确诊后三个月内就没了。

三个月。

如果那封遗书是真的，她连今年过年都撑不到。

“好了，可以起来了。”技师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报告明天下午来拿。”

顾晚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按着手臂上的棉球，走出检查室。

陆行舟还站在走廊里，保温杯还拿在手里，姿势都没有变过。

“明天下午拿报告。”顾晚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增强CT的报告，常规是二十四小时。”他说，“但你找的那个放射科主任是我朋友，他答应加班出，今晚九点前能拿到。”

顾晚盯着他。

“你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事？”

“不多。”陆行舟说，“够让你不死。”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回办公室加班，当什么都没发生。二，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你一直在逃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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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奶茶店还在。

人民公园旁边的小巷子里，招牌换过，装修翻新过，但位置没变。五年前她在这里坐了十五分钟，用一句“我对你没兴趣”结束了一场相亲。

陆行舟推开玻璃门，向店员点了一杯热奶茶，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顾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让你看看五年前的你自己。”

“看什么？看我拒绝你？你觉得我该后悔？”

“不。”陆行舟把奶茶推到她面前，“看你当时有多怕。”

顾晚愣住了。

“你全程不敢看我。”陆行舟说，“你低头看手机，看窗外，看墙上的菜单——就是不敢看我。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语气很冲，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说我普信，但真正坐在那张椅子上坐立不安的人是你。”

“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记得那天我袖口上有颜料？”

顾晚没说话。

“因为你看过我。”陆行舟说，“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怕了。怕自己动心，所以用最狠的话把我推开。你发的朋友圈不是给我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你在说服自己：这个男人不值得。”

顾晚坐下来，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陆行舟说，“因为你从那天开始，用同样的方式推开了所有人。五年了，你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真心话。你把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当成威胁，然后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攻击、嘲讽、冷漠——把他们全部赶走。”

“所以呢？你是来拯救我的？”顾晚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需要你来拯救？”

“不。”

陆行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疼。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需要被拯救。你只需要停下来。”

“停什么？”

“停掉你脑子里那个一直在骂你的声音。”

顾晚的手顿住了。奶茶杯停在半空中，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你妈小时候怎么骂你的？”陆行舟问，“说你没人要？说你是赔钱货？说你必须比男人强才有资格活着？”

“你——”

“你妈不在这个房间。沈曼也不在。你的客户也不在。”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很轻，“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累不累？”

奶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顾晚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发疼。她不能哭。她这辈子从来不在人前哭。她妈骂她的时候她没哭。她爸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弟弟的时候她没哭。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魔都的时候她没哭。她打赢第一场官司被对方指着鼻子骂“助纣为虐”的时候她没哭。

但现在。

在人民公园旁边一家破奶茶店里。对面坐着一个五年前被她骂“普信男”的男人。她忽然很想哭。

手机震了。

放射科主任的微信。

她点开，是一张图片。增强CT的影像报告，附带一行诊断意见。

她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胰腺颈部占位，大小1.3×1.1cm，边界不清，可见轻度强化。考虑恶性可能大，建议立即住院手术。

下面还有一句话：

请尽快联系家属签字。

顾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陆行舟没看手机。他一直在看她。

“信了吗？”他问。

顾晚没有回答。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烫还是烫的，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良久，她开口。

“你是从哪一年回来的？”

“2046年。”

“我死之后？”

“对。”

“我死的时候，你在我旁边吗？”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奶茶店的音箱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软绵绵的，跟空气里的甜味混在一起。

“不在。”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走的。”

顾晚抬起头。陆行舟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小，但足够她看见里面汹涌的东西。

“你临死前对我说了三句话。”他说，“第一句是对不起。第二句是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你一定要来找我。”

“第三句呢？”

陆行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第三句，我会在你愿意跟我回家那天告诉你。”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推开玻璃门，十月的夜风灌进来。

“明天我陪你去拿报告。”他说，“拿完了，我带你见一个人。”

“谁？”

“一个等你等了五年的人。”

玻璃门关上了。顾晚一个人坐在奶茶店里，面前是一个空了的杯子。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诊断意见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别接。

她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她说，“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尖刻。

“生病了去医院啊，跟我哭有什么用？你弟的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你爸说——”

“妈。”顾晚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可能要死了。”

电话里终于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母亲说：“你死了房子归谁？”

奶茶店的音箱里，那首老歌正好唱到最后一句。

顾晚把电话挂断，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一个人。在人民公园旁边的一家破奶茶店里。五年前她在这里推开了一个人。五年后她在这里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不。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个人还没走。

她抬头看向玻璃门外。

陆行舟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安静地等她。

秋天的梧桐叶从两人之间飘过去。一片。又一片。

顾晚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推开玻璃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深秋的凉。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隔着那条街，看着对面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来那封遗书最后一页的四个字。

别撑了，累。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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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完，30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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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的女儿陆念晚即将出场。一个等了五年的五岁女孩，会对顾晚说什么？遗书第二页的内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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