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胰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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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

顾晚坐在塑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她今天推掉了三个会面，取消了下午的庭前调解。助理问她去哪，她说“体检”。助理愣了三秒——在她印象中，顾律师上一次体检还是五年前。

“顾晚女士。”护士从门后探出头，“医生让你进去。”

诊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告。他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女士，你平时有什么不适吗？”

“偶尔胃疼。”

“多久了？”

“半年？可能更久。”顾晚想了想，“工作忙，没太注意。”

医生把报告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你看这里。胰腺颈部区域，有一个低回声结节。大小约1.2厘米。目前边界尚清，但形态不规则。”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CA19-9肿瘤标志物，正常值是37以下，你是126。”

他摘下眼镜，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顾女士，我建议你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胰腺病变早期发现是幸运的，但前提是——你不能再拖了。”

“多早？”顾晚问。

“什么？”

“你说早期。多早算早？”

医生沉默了两秒。

“从目前的影像来看，如果是恶性的，应该在二期以内。但这个位置比较深，手术难度会很大。你最好——尽快通知家属。”

家属。

顾晚坐在椅子上，觉得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父母在外地，想说我弟弟不太靠谱，想说我可以自己签。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接过检查报告，走出诊室。

走廊里还是那种嗡嗡作响的白炽灯。有个女人被丈夫搀扶着从隔壁病房出来，脸色蜡黄，但嘴角带着笑，因为她丈夫正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顾晚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个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礼貌而淡漠，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她走到医院门口，十月的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过来。

手机震了。

沈曼。

“喂？晚晚，昨晚怎么不回我微信？那个酒吧真的绝了，老板长得像金城武——”

“沈曼。”顾晚打断她。

“嗯？”

“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沈曼的声音低了一些：“怎么了？你又胃疼？”

“检查结果不太好。”

“什么结果？你倒是说呀。”

“胰腺。可能——”

顾晚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和尖叫声。沈曼捂住话筒喊了一句“等一下我接个电话”，然后声音又回来了：“晚晚你说什么？胰腺怎么了？”

“我需要有人陪我去拿——”

“宝贝你等一下！”沈曼突然拔高声音，但不是对她说的，“那个不是你的！是陈少点的！抢什么抢！——晚晚对不起啊，这边有点乱，我晚点打给你好不好？”

“好。”

“你多喝热水！拜！”

电话挂了。

顾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沈曼”两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川流不息的白大褂和病号服，面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华灯初上，每个人都在奔赴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

她忽然想起来，她办公室里有一张很贵的按摩椅，买的时候销售说“适合每天回家有人等的成功女性”。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现在她笑不出来。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妈。”

“晚晚？你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锋利，但此刻听起来竟然有点暖。

“我做了个体检，结果——”

“对了晚晚，你弟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晚愣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房子的事啊。你弟想做生意，缺点启动资金。我和你爸的意思是，你在魔都那套房子反正也不住，要不先过户给你弟，让他拿去抵押贷点款。等赚了钱再还你。”

顾晚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刚才说我体检——”

“体检有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能查出什么来？你弟的事才是正事。你是当姐姐的，总得帮衬一下吧？再说你一个女的，挣那么多钱给谁花？将来还不是——”

顾晚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死了。如果遗书上写的都是真的。那么谁会来她的葬礼？

赵雅婷？她大概会在葬礼上发朋友圈，配文“姐妹走好”，然后继续泡小鲜肉。

沈曼？她可能会迟到，因为要赶场。

母亲？她大概会在葬礼上问司仪：我女儿的房子现在归谁？

顾晚忽然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报告，翻开第一页。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想了想，写了一个号码。

写完她才意识到，她写的是谁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不知道。五年前她根本没有存。

但她就是写出来了，像是手指有自己的记忆。

她合上报告，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犹豫了三秒。

“明珠路188号，天恒大厦。”

那是陆行舟留下的地址。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留的。也许在那封信的信封上。也许她只是莫名地知道。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顾晚。”

是陆行舟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的——”

“明天的增强CT，我陪你去。”

“谁让你——”

“你刚才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晚，你很怕。没关系的。”

他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在车流中缓缓移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千万盏灯亮着，但没有一盏是她的。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同一个号码发来的。

只有五个字。

别一个人扛。

顾晚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

出租车继续朝明珠路的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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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完，3017字）

---增强CT会查出什么？陆行舟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沉默的几秒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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