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没有直系亲属参加的葬礼

下午，万成县宾馆小会议室里，从省城楚州赶过来的田守敬、荆东来、厅办公室副主任俞志鹏和陈书然、毛永利、秦红玉、叶明珠等人会合，坐在一起商量高大才丧葬事宜。

这是一个看来很奇特的组合，关于高大才治丧事宜，竟然没有他的亲属参加，这了是一种无奈，可能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发生在这个人身上，也是个特例。

会议首先由荆东来介绍了省纪委对高大才涉嫌违纪的查处意见，对高大才是否涉嫌贪污受贿、转移赃款赃物等终止调查且不作结论。有省纪委的这一不作结论的“结论”，经请示省长助理苗德雨，省厅党组决定按惯例给高大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并遵从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他的父母坟边。高大才同志安葬后，厅办公室、人事处将落实解决高大才相关的其他事宜。

“不作结论，还是无结论？”陈书然问，她想给高大才一个明确的说法，虽然已经没多大意义，但涉及到今后可能会影响到叶明珠、秦红玉等人的名誉和相关权益。

“那就是说，高大才同志已经死亡，省纪委和审计厅的审计专班已经从厅里撤走，他们的初步调查中没有发现高大才涉嫌贪污受贿的事实，所以不作结论，也不再追究、不再进一步调查了吧。”荆东来看看陈书然，又看看秦红玉，心里比较理解陈书然的心情，又有点责怪她这么情绪化。

陈书然听他说完，看了一眼秦红玉叶明珠，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看来纪委对秦红玉叶明珠她们的追查也终止了，她们的麻烦暂时解除了。

俞志鹏说了一句别人不愿说的话：“就怕以后林婉君又闹说要追查财产什么的。”说完眼光瞥了下叶明珠，王双喜主任出事后，俞志鹏以办公室副主任身份暂时主持厅办公室的工作。

“厅党组不是安排你们办公室去给他们处理分割财产么，还闹什么？”田守敬不想就以后的事再多说，便对目前的工作进行安排分配。

由毛永利通知县殡仪馆，明天上午九点半给高大才举行告别仪式，然后进行遗体火化，要求给高大才适当整容，选择最大的悼唁厅，一定要显示出庄严肃穆的气氛。悼唁现场的遗像、胸花、花圈什么的也一应准备好。

“我通知我们局中层以上干部参加告别仪式，另外要殡仪馆安排灵车送高总师骨灰到虎山镇平阳村，还安排几辆小车以备调用。”毛永利说，“县里的领导来不来参加不好说，我马上告诉他们这事。”

田守敬叹口气说：“不用通知他们，这是我们系统自己的事，不麻烦他们了。”

田守敬接着对俞志鹏按排任务，要他准备好高大才的生平介绍、通知组织好厅机关正处级以上干部明天六点半在厅门口集合，统一乘车来万成县殡仪馆，其他同志愿意来的提前打招呼，可统一安排。告别仪式结束后，由俞志鹏和陈书然代表厅里送高大才骨灰去安葬。

“厅里来那么多领导和同志，俞副主任搞服务协调，我去虎山就行了，不是还有万成县的同志吗？”陈书然说。

俞志鹏说：“还是我去吧。”

田守敬看了眼俞志鹏同意陈书然的意见，然后要陈书然和叶明珠分别通知高大才的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希望能来几个同学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对他们说高大才的丧事由财政厅和县财政局举办，不收人情礼金，来的人都统一安排中餐的。陈书然、叶明珠、毛永利连忙应声答应。

田守敬看向秦红玉，将大致流程给秦红玉说了遍，问她有什么建议。

秦红玉说明天由她的女儿也是高大才的干女儿秦臻臻，为高大才披麻戴孝，接骨灰盒上灵车、抱骨灰盒上山，建议准备一些白毛巾和鞭炮，灵车回他老家的路上过桥转弯要放一小截鞭，到村子里灵车经过时如果有人出来在门口放鞭，这边就要放小截鞭以示回应，由孝子下跪回拜，下跪回拜就由秦臻臻来做，还要安排人送上白毛巾致谢。

田守敬要毛永利按秦红玉的建议去准备，分工到人熟悉习俗，并说多准备一些毛巾和香烟，对在路边放鞭的乡亲每户一条毛巾、一包香烟，对在坟场干活的人每人一条毛巾、一包香烟，在坟场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给老高送行的乡亲，每人一条毛巾，抽烟的给装烟，还有，在坟场多放些点烟花炮竹。

“高大才是我们的同志，他老家的乡亲们也很感谢他，我们厅里给他办丧事，要隆重大方，不能寒了他同学同事的心，也不能寒了乡亲们的心。”田守敬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万成殡仪馆的悼唁厅里，高大才遗体告别仪式即将开始，大厅两侧花圈依次摆放，一副通用挽联的正中央是高大才的用黑框包着的巨幅遗像，高大才的遗体躺在水晶棺材当中。来参加告别的人不多，特别是省厅来的人比陈书然预计的要少，厅领导班子成员除了留在万成的田守敬和荆东来，其他人包括厅长郑世隆、其他副厅长一个都没来，处长主任们也只来了一大半。起先陈书然感到奇怪，问俞志鹏是不是都通知到了，俞志鹏说：“都通知到了的，今天星期六，一些人不愿早起吧。”他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是他以厅党组的名义挨个通知的，还是许多人不给他面子，人家不在乎高大才，是因为他已经死去，也不在乎他俞志鹏，是因为自己只是个不一定能转正的代理主任吧。

高大才陈书然的一些同学校友来了几名代表，那个副厅级的谌志没有来，罗传杰的妻子来了，她一来就拉着陈书然的手掉眼泪。叶明珠的一帮高中同学来了些，万成县财政局的人也来了些，县领导一个也没来。大伙很散漫地围在悼唁厅门口往里面张望，有的私下议论，指点着来现场的是些什么人，小声议论高大才的家事。很多人注意到了站在家属位置上的秦红玉和秦臻臻，特别是秦臻臻披着长长的白布，头扎白巾，戴着孝字臂章，很多人都搞不清她和高大才是什么关系。

仪式开始，哀乐响起后大家在俞志鹏的指挥下站成几排，先是一起默哀三分钟，然后由田守敬代表省财政厅党组介绍高大才的生平，主持人说由高大才的干女儿秦臻臻致答谢词，大家才清楚这个唯一为高大才戴孝的人是他的干女儿。

秦臻臻深深地给大家鞠躬，还没开始说话眼泪就流出来了，她没用讲稿哽噎着讲了三层意思，感谢各位领导同志来参加义父的告别仪式；义父虽然不是自己生身父亲，可象亲生父亲一样关心关怀她，她一定坚定信念终身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做一个健康快乐的人；愿我们大家健康安好，愿义父一路走好，在天堂幸福！

秦臻臻哽噎讲完，抽泣着哭出声来，在哀乐声烘托下，一股悲凉在大家心中流动，叶明珠、罗传杰的妻子等一些女同志眼泪汪汪的，有人啜泣吸着鼻子。

接着大家绕灵一周瞻仰遗容。高大才的遗容经过美容师的化妆，他脸上显示出一丝丝的暖色，比以前有了些生气，但还是那样紧闭双眼，一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高深莫测的样子，好象对自己即将化为灰尘的结局早已料到一样，不喜不悲，无喜无悲。

告别仪式算是完了，工人推动载着高大才遗体的平板车往火化室开去，秦臻臻呜呜哭啼着扶着水晶棺一路跟着，秦红玉红着眼眶在叶明珠的搀扶下也跟在后面。

在悼唁厅的人们纷纷取下胸前佩戴的白纸小花，只站了一会儿便很快散开。俞志鹏在征求省厅来人的意见，说遗体火化要等一个多小时，要送高总师骨灰去虎山的同志就在这里等着，不去虎山的大家可以一起回楚州或者在万成吃了午饭再回楚州。结果愿去虎山的只有几个高大才楚州财大的校友同学，其余的人都要直接回楚州。

“俞主任带他们回去，留下两辆车，我在这边把高总师安葬好再回去。”田守敬对俞志鹏说。

荆东来说：“我也留下，我们一块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这支队伍出了万成县县城向虎山镇方向开去，前面引路的是万成县的财政局一辆小车，跟在后面行驶的灵车上面坐着秦红玉母女，叶明珠等几个高中同学，灵车后面是两辆省城牌照的小车，第一辆坐的是毛永利、荆东来和田守敬，最后一辆坐的是陈书然和罗传杰的妻子和两个校友。

车队保持距离有序匀速行驶着，车队过桥或转弯道时，前面的引导车便甩出一小截放响的鞭炮。

“时间真快啊，当年我是人事处长，他来我们处报到时模样青涩还象个高中生。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正当年的时候却这样死了，想想我们也是该让位置了。”田守敬副厅长感慨很多。

“老高是我找到的，我要把他送回家，最后送一程吧，这样我才心安。”荆东来说，他比田守敬年轻七八岁，可不会暮气沉沉的。

毛永利局长不说话，他已经听到田副厅长很快就要退出实职转任巡视员的消息了，他早就知道郑厅长对田副厅长不感冒，有人说是郑厅长故意要办公室传出田守敬要改非的消息，逼他自己主动申请转任非领导职务。

车队一进入平阳村那个湾子里就走得很慢了，断断续续地走了几家，就有人在家门口放响鞭炮，前面引导车里下来人也放一小截鞭炮，给人家发一条毛巾、一包香烟，灵车里的秦臻臻还要下车去给人家下跪行礼，后来秦臻臻干脆不上车，一路给人行礼过去。

车队到达村西坟山脚下，一群人已经等在那里，后面跟着的田守敬和陈书然几人下车后往前走，就看见两个青壮年带着一身缟素的秦臻臻，三人抬着骨灰盒快步往山上走去，秦红玉在叶明珠的搀扶下也跟在后面。

原来已经十一点三十几分钟了，这边的风俗出殡后遗体要在正午十二点前下土安葬，他们在赶时间。于是田守敬荆东来他们这些人一起向上走去，等他们全都赶到坡顶坟场西边时，高大才的骨灰盒已经被安放进了那座低矮的青砖混凝土砌成的坟墓里，一位中年人正在用水泥砂浆做最后的封填工作，而秦臻臻跪在坟前，低头不语，满脸悲戚。

陈书然环顾四周，发现相比昨天这里已经有很大的变化，用青砖砌出了一条半人高的围栏，将高大才父母和他的坟茔围成一个半月形的，里面的杂草清除干净了，地面清理得很平整，高大才父母的坟茔已经用混凝土覆盖，并做了两个碗形的坟头。围栏内依次摆放了些花圈，有万成县送的、虎山镇送的、也有平阳村村委会送的。围栏外还堆着一些袋装水泥、沙石、用桶装着的水和一些工具，可能是等下葬完毕再用混凝土硬化地坪和道路。

昨天毛永利局长提出要给高大才立碑，秦红玉犹豫片刻后说，他从小山村里出去在大世界里飞了一转又回来了，那就是本地人了，就按本地的习俗暂不立碑吧。

等中年泥瓦工忙完，秦红玉拉起秦臻臻，两人在高大才坟前点燃三炷香插在泥土上，燃烧起火纸和纸钱，秦臻臻伏下身连续九下作揖叩头后起身退到一边，对着来给高大才送行的人跪下不起，田守敬、荆东来带领全体人员列队对着高大才的坟墓三鞠躬。

这时候鞭炮烟花冲天而起，一会儿烟雾弥漫，声音响彻云霄，在整个小山村回响。

“叶落归根……”

“尘归尘、土归土……”

也许这时一些人有这样的想法。

陈书然看着烟雾里的三座坟茔，高大才父母的两座土坟后来加倒混凝土后显得很厚实，两座坟茔坟脚相连，而高大才的用砖砌起来的坟墓稍显小巧，处在两座土坟中间稍前的位置，一家三口相拥，象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他们现在团圆了。曾经的贫苦少年立志考出去吃公家饭，他实现了目标，达到了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可是却又很快如雄鹰折翅跌落凡尘，以生命为代价重新回到了人生的起点。他曾经是虎山镇乃至万成县读书改变命运的榜样，如今人已不在江湖，关于他的传说还会流传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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