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台阁体

练什么字？

苏哲也不管石头，将毛笔蘸了水，盯着青砖地面上的字，沉思起来。

‘他’以前在书院时，临的是颜体。

颜体端庄雄浑，正大气象，本来是极好的。

可颜体难练，没有十年童子功，难窥门径。

‘他’虽练了几年，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放在科举考场上，只能算中下。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主人，连“中下”都保不住，直接跌到了“不堪入目”。

而乡试秋闱又近在三个月之后。

他要想在短期内把字练到能应付乡试的水平，必须得另辟蹊径。

他需要一种能速成，而且还能在科举场上大放异彩的字体。

想到这里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

台阁体。

在后世，台阁体被书法家诟病为“匠气”、“千人一面”，缺乏个性与风骨。

可这种字体，是科举制度下生产出来的标准答案。

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

它不追求惊才绝艳，只求工整清晰。

也不需要什么苦功，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力气便能小成。

试想一下，在秋闱、会试那昏暗的号房里，考官批阅成千上万份卷子，头昏眼花之时，一份字迹工整如印刷般的考卷，定能让考官神清气爽。

这就是台阁体最大的优势，也是后来大行其道的缘故。

个性？

风骨？

那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之后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

在此之前，先拿到科举的入场券再说。

而且，他苏哲也不在乎什么个性，他要的是实用。

苏哲心中有了决断。

台阁体。

就它了。

苏哲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后，在青石上落笔。

横平竖直，不求飘逸，只求稳重。

石头见少爷开始写字了，忙凑过来端详起来，见横平竖直后，忙憨笑道：“少爷您这字，比昨日好看了些。”

“闭嘴。”苏哲闷哼一声，道：“去给少爷研墨，等下我要写在纸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少爷，我今日去霓裳楼送冰，遇着件怪事。”

“说。”苏哲头也不抬，道。

“今儿个我去霓裳楼送冰，又见着柳大家了。”石头一边研墨一边道：“她说天热了，下来要碗冰吃，可我刚把冰搬下来，她看了眼，突然又说忽然不觉得热了，转身就去楼上了。一下子热，一下子又不热了，你说怪不怪？”

苏哲笔尖微微一顿。

“还有更怪的。”石头挠挠头，继续道：“秦妈妈还骂您呢，说您没良心，生意做起来后，便不见了人影，白瞎了她的两片金叶子，话说完还打我脑袋来着。”

苏哲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这误会，有点大了。”

他两世为人，岂能不明白这里面是什么缘故。

柳如是不是想吃冰，是想见他。

这位心高气傲的柳大家，怕是觉得被他拂了面子，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明说，才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至于秦妈妈那句“没良心”，多半是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

说实话，他对柳如是没什么偏见。

暗门子也好，清倌人也罢，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这个赘婿也不光彩，犯不着瞧不起谁。

但眼下这局面，他确实不好去霓裳楼。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顾文渊刚替他撑了腰，再加上他这个赘婿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去了霓裳楼喝酒听曲，传扬出去，顾文渊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说不得还要以为是仗着他的势，去行那偏门勾当。

只是，柳如是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主动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五次地避而不见。

在她看来，这就不是什么避嫌，而是嫌弃。

但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唐突佳人，等助学工坊的事彻底定下来，再找个机会去霓裳楼当面解释。

只要柳如是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把话说开了，自然无碍。

若不明事理，要摆什么大家的臭架子，他自然也不伺候。

想到这里，苏哲向石头道：“石头，明天去送冰的时候，你跟秦妈妈说一声，就说我苏哲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工坊的事情忙完，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有，让她替我向柳大家道个歉，就说苏某如今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石头应了一声，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

苏哲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练字。

哪怕是写的手腕发酸，手指被笔杆硌得生疼，也依旧继续奋笔疾书。

练字没有捷径。

唯手熟尔。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顾清音已经在了，正跟那几个泥瓦匠说话。

苏哲不由得一怔，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顾清音来得比他还早，便慌忙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辛苦顾小姐，这么早便来帮我盯着。”

顾清音笑着摇摇头，道：“我一个女儿家左右无事，过来看看，权当解闷儿。苏公子看看，拾掇的如何了？”

苏哲进屋看了看，见屋内已是修缮好了大半，立刻向顾清音道：“多谢顾小姐，如今已是焕然一新了。”

“那便好。”顾清音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院子里的食盒，道：“前两日沾祖父的光，吃了你的冰酥山，今日过来时，想着你晨起制冰，又要过来，怕是没吃饭，就给你带了些餐食。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米浆。”

苏哲闻声一怔，有些失神的向顾清音看去。

他没想到，顾清音竟然还给他带了早饭过来。

一瞬间，他还真有些重回大学校园谈恋爱那时候了。

不过，当时好像是他给女友带饭来着。

“苏公子吃过了？”顾清音见状，有些失落道。

“没有，没有！”苏哲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佳人好意，岂能辜负，吃了也得说没吃啊！

顾清音看着他这样子，掩嘴轻笑道：“那你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书院。今日是祖父的经义课，迟到了可要小心挨板子。”

苏哲哑然失笑，打开食盒，端起米浆便喝了起来。

吃完饭，苏哲向顾清音道了谢，又向工匠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书院赶去。

他刚走进书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郑思齐。

郑思齐一看见苏哲，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径直朝学堂内走去。

苏哲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道：

“苏兄！苏兄！你可当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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