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毒锁经脉，痴心难断

唐门大殿外，烟雨清风拂面而来。

暮春的风本是温软和煦，落在凌烬身上，却只余彻骨寒凉。

红衣身影缓步走出森严殿门，彻底脱离满堂虚伪正道，身后的喧嚣与愧疚、纠缠与算计，尽数被隔绝。

墨影早已静立廊下等候，黑衣挺拔，沉默守立，见她安然走出，紧绷的眉眼微微松动，即刻上前半步垂首行礼。

“主子。”

凌烬微微颔首，步履看似从容平稳，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强行催动本命蛊气压制剧毒，损耗了大半内力，此刻丹田空虚，经脉隐隐作痛，反噬的酸麻感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

她指尖微蜷，压住掌心不自觉的轻颤，眉眼依旧冷艳桀骜，不露半分疲态。

“走。”

简单一字，利落决绝，没有丝毫回头之意。

她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座满是谎言与伤痛的唐门地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她三年前掏心掏肺的温柔，也埋着她坠落深渊的绝望。

墨影应声，默默随行，不多问、不多言，始终恪守本分。

两人红衣黑衣相衬，转瞬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淡出唐门众人视线。

大殿之内，依旧死寂沉沉。

各派高手伫立原地，神色各异，羞愧、尴尬、后怕交织心头，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方才盲目站队、肆意斥责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真相大白，所谓正道大义，不过是一场被小人玩弄的笑话。

谁也没脸再提围剿妖女、整顿江湖的话头。

唐玦静立原地，白衣染血，肩胛处的毒伤依旧隐隐作痛。

凌烬方才只是强行压制毒素，并未彻底根除。那枚阴毒早已扎根他经脉深处，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蛰伏，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可比起身上的剧毒蚀骨，心口的空洞与酸涩，才是最磨人的煎熬。

他目光牢牢凝在大殿门口，望着那抹红衣彻底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晦暗与落寞。

两清。

她轻飘飘一句两清，便想斩断他们所有的牵绊。

可这世间最荒唐的，便是爱恨两清这四个字。

三年情深，三年亏欠，三年日夜惦念与愧疚，早已渗入骨血，哪里是一次挡针、一次压毒，就能轻易抵消的？

“少主，您伤势要紧！”

大长老回过神，连忙快步上前，满脸焦灼担忧。

一众唐门弟子也纷纷围拢，看着少主肩头不断暗沉的毒痕，人人心惊。

“速速取解毒汤药与固本丹药！快！”

众人忙作一团，可唐玦依旧身姿挺拔立在原地，任凭旁人忙活，眼底始终空茫一片。

心口那一句无声的执念，反复盘旋不散。

不算数。

永远都不算数。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执意复仇，哪怕她斩断情分、决绝离去，他也绝不认所谓的两清。

这辈子，他欠她的，他要一点一点偿还。

她丢掉的真心，他要一点一点追回。

哪怕前路荆棘遍野、仇恨滔天，哪怕只能遥遥守护、步步追随，他也绝不会放手。

待下人匆匆取来解药汤药，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肩头伤口时，才骇然发现，寻常解毒丹药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竟尽数失效。

那扎根经脉的阴毒诡异霸道，竟克制所有唐门正统解药！

“没用的。”

唐玦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苏清婉隐忍三年炼制的秘毒刁钻阴邪，再加上方才凌烬本命蛊气的强行制衡，两种奇毒在他经脉相互牵制、交织共存，寻常解药根本无从化解。

这世间，唯一能彻底解开他身上毒素的人，只有凌烬。

也唯独她，手握生杀予夺的权限，可定他生死。

“少主！这可如何是好！”大长老面色发白，满心惶恐，“此毒盘踞经脉，日久必侵心脉，会逐渐废尽修为，伤及性命啊！”

唐玦垂眸，看着指尖淡淡的青黑毒气，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

废尽修为，伤及性命？

也好。

这本就是他该受的责罚。

是他亲手负了她，亲手将她推入无间地狱，如今身中剧毒、受制于人，是他心甘情愿的报应。

“无需费心解毒。”

唐玦抬手拦下众人动作，声音清冷笃定。

“暂且压制药性即可。”

他不急着解毒，甚至心底隐隐藏着一丝偏执的侥幸。

唯有身中此毒，日夜受折磨，他才能时时刻刻记住，自己亏欠她多少，自己当初有多混账绝情。

也唯有这般，他才有理由、有借口，一步一步追着她的脚步，弥补三年亏欠。

“可是少主……”

“此事作罢。”唐玦沉声打断，眼底重新覆上唐门少主的威严，扫过满堂羞愧低头的各派之人，“今日之事，诸位都看清始末。”

“三年旧案，皆是苏清婉一人构陷挑拨，与魔教无关，与凌烬无关。往日对她的所有污蔑、定论，尽数作废。”

“从今日起，江湖各门派，不得再以妖女之名，肆意诋毁、追杀凌烬。违者，便是与我唐门为敌。”

一句话，掷地有声，震慑全场。

所有各派高手浑身一震，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今日唐门少主态度决绝，摆明了要护着那位红衣妖女，谁再敢寻衅滋事，便是公然与百年唐门对立。

“我等谨记少主吩咐！”

众人纷纷低头应下，满心忐忑，再也不敢生出半分针对凌烬的心思。

唐玦目光冷扫全场，字字清晰：“今日宴会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往后江湖正道，自查自省，莫再是非不分、轻信谗言。”

话音落下，等于彻底终结了这场讨伐妖女的闹剧。

各派众人颜面尽失，不敢多留，纷纷拱手告辞，狼狈离场。

喧嚣散尽，偌大的唐门大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满目狼藉，满地碎木，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毒雾、血腥气息。

唐玦孤身立在空旷大殿中央，白衣孤寂，身形清瘦。

肩头的剧毒隐隐发作，经脉阵阵发麻钝痛，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位置，那里空空落落，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疼痛。

凌烬。

你想两清，我偏要纠缠。

你执意复仇，我便俯首接罚。

你弃我如敝履，我便护你岁岁年年。

三年前我亲手断情，是身不由己。

三年后我步步追随，是我心甘情愿。

他微微抬眸，望向江南烟雨的方向，眼底盛满偏执又卑微的深情。

你要讨债，我便以身抵债。

你要颠覆过往，我便陪你倾覆江湖。

只求来日风波落定，你能回头一眼，看我半生赎罪，余生皆你。

一旁大长老看着少主孤寂落寞的模样，看着他隐忍深情的眉眼，终究忍不住轻声劝道：“少主，你何苦如此……她心中只剩恨意，早已不会回头了。”

唐玦闻言，久久沉默。

风穿大殿，拂动他白衣衣角，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而坚定：

“没关系。”

“她恨我，总比忘了我好。”

至少恨意刻骨，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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