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远征

2019年3月，潮汐大陆的风还带着寒气。万勒斯地下城指挥室里，吴晓明把一只小铁盒推到席爱尔面前。

"马克西姆的幻像碎片。"吴晓明说，"他人在米尔林大人的飞船上，不能下场。碎片会指路，带你找到那扇门。"

席爱尔打开铁盒，几块泛着微光的碎片轻轻震颤。

"米尔林大人把我推到今天这个位置，是要我做他对抗少壮派的代理人。"吴晓明盯着她，"他和马克西姆、亚西尔能给的只有情报。仗，要我们巴利亚人自己打。"

"门后是马斯星，少壮派的大本营。"木太太铺好地图，"席爱尔，你是总统最锋利的刀。"

席爱尔收起铁盒，单膝砸地。

"等着我的好消息。"

黄色山谷的雾浓得化不开。席爱尔蹲在断崖边缘，碎片在她掌心发烫，直指谷底那片藤蔓半掩的废墟。

沈烈猫着腰摸过来："大人，侦察队回来了。谷底没有矮人。"

"看清楚守军是什么？"

"三千五百具铁傀儡，把空地都填满了。一百五十架金字塔悬在门的正上方。还有几百个火红皮肤的小个子，拎着焊枪在铁傀儡堆里钻进钻出。"

席爱尔举起单筒望远镜。那些铁傀儡浑身铆钉，眼眶里烧着蓝光，不吃饭，不睡觉，不知道累。

剑舞者队长卡琳从另一侧潜行而至："硬闯？我们满打满算三百人，不够给这些铁疙瘩塞牙缝。"

"不能硬闯。"席爱尔放下望远镜，"但门，今天必须开。西奥多罗斯的前线主力正在回防，每拖一刻，米尔林大人那边就多一分危险。"

她环视众将："精灵射手，东翼断崖的灌木丛归你们，火箭覆盖谷底三分之一。德鲁伊，荆棘种子埋好了吗？"

绿袍老者抬起法杖："埋好了。一亩地的荆棘凭空暴长，踩进去的敌人寸步难移。但最多拖住三十秒。"

"三十秒，够了。你们造出声势，把金字塔引去东翼。我一个人下去，九十秒。九十秒后不管成不成，全体向东撤，不要等我。"

"大人！"沈烈一把拽住她。

"人多只会暴露。"席爱尔掰开他的手，"这是命令。"

她纵身跃下断崖，落地顺势翻滚，消去所有声响。第一具构装体就在她身侧三米，金属头颅缓缓转动。席爱尔屏住呼吸，缩进石缝。脚步声远去，她贴着断墙根爬行，从一具构装体脚边滑过。

东翼断崖骤然炸开骚动。火箭精准钉在一架金字塔侧翼，探照光束猛地偏转。地底荆棘疯长，缠住最外围的构装体群。追猎者的弩箭从暗处射出。

"敌袭！东翼！"金字塔一艘接一艘调转方向。

席爱尔在混乱中疾奔，幽蓝的核心区近在咫尺。

"站住！"

一具两层楼高的砂岩魔像从斜刺里杀出，铁拳带着风压砸落。席爱尔急停后撤，短弓上弦，一箭射在它胸口，只迸出一簇火星。

"有点意思。"席爱尔咧嘴，"铁疙瘩里还藏着个头目。"

主控室的幽蓝光芒正在缓缓黯淡，三十秒内不启动，这扇门就要沉睡半天。

"别想得逞。"魔像头目步步逼近，"这扇门，今天不会开。"

"未必！"

卡琳从断崖飞跃而下，双剑划出银弧，与三具拦截的构装体擦身而过。

"席爱尔！祭坛！"卡琳直扑主控室侧方的小祭坛，那里，一枚黑曜石钥匙正悬在魔法锁链之中。

"拦住她！"火精怪工头尖叫着扑来，焊枪直取卡琳面门。卡琳双剑一架，被震退两步。她借势转身，剑锋挑断锁链。

"接住！"

黑曜石钥匙旋转着飞来。席爱尔疾奔中侧身，指尖触到钥匙的刹那，整个人扑进主控室的光晕。

钥匙入锁，向左一拧。幽蓝光芒炸裂，传送门轰然洞开，红色能量漩涡像一只苏醒的巨兽睁开眼睛。

紧接着，咔。一声轻响，三千五百具构装体同时僵住，利刃定格在半空。魔像头目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却再也动弹不得。

"控制系统被夺了。"卡琳倒在祭坛旁，腹部的伤口渗着血，却笑了。

"撤退！全员进传送门！"沈烈嘶吼。

席爱尔背起卡琳，转身冲入红光。

传送的眩晕散去时，两轮太阳正挂在紫红色的天上。河网密布，石桥弯弯，白墙黛瓦的屋舍枕水而立。若不是天上那层琉璃似的防护罩，席爱尔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太平水乡。

"大人。"年轻的法师学徒捧着符文石上前，"大气上层有个巨大的防护罩，少壮派建的。"

"他们不光把这里当后方基地。"席爱尔望着粼粼波光，"还当成了家。"

沈烈展开情报："总督马司法，构装体工程师出身，统治此地几十年。少壮派来之前，当地两千五百万人，现在不足一千万。"

席爱尔沉默片刻。她面对的不只是军事目标，更是一个被慢慢磨死的文明。

初战，定在当夜。目标是河湾处的定居点守军。席爱尔的探索术在脑海中铺开立体地图。

"第一小队左翼包抄，第二小队右翼待命。速战速决。"

信号一出，战斗像快刀切豆腐。德鲁伊的叶匕脱手而出，追猎者的弩箭无视铠甲，精灵射手更绝，第一箭没倒，五秒内第二箭追到。剑舞者突入巷战，双剑织成圆舞。

"定居点已占领！"沈烈来报，"俘虏工匠十二名、平民三十名。我方伤亡为零。"

"善待俘虏。"席爱尔说，"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抢的，是来解放的。"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一位当地老人被带到席爱尔面前："早年这里靠养鱼、养蚕、种水稻过活。后来西奥多罗斯来了，拿稀罕物换走我们几十吨鱼和蚕丝。"

"再后来，马司法当了总督。"一名妇女接过话头，"石板里全是编出来的梦，他还用阴影镜像变出幻象，哄得年轻人沉溺其中。"

老人咬牙切齿："还有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拿劳力抵，子子孙孙都是债奴！"

席爱尔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地方，只要有人点一把火，就会烧起来。

马司法很快让她见识了什么叫二十级的名将。构装体泰坦威力巨大，防御工事坚固异常。可他傲慢，几十年根生土长的优势，让他觉得这颗星球上没有他赢不了的仗。

"他傲慢，我们就有机会。"席爱尔敲着地图，"游击战，骚扰补给线，避实击虚，打了就跑。"

一次夜袭，她带队端了马司法的重要补给站。大军赶到时，远征军早已带着缴获消失在芦苇荡里。构装体泰坦追不上身手敏捷的追猎者，气得马司法在指挥部摔了杯子。

"一群老鼠！"马司法盯着沙盘咆哮，"找到他们的巢，碾碎！"

"总督大人，"副官小心翼翼，"这些人战法陌生。缴获的弩车被他们改了，十五秒朝同一目标连射三发。我们的战术落后了一个时代。"

"落后？"马司法冷笑，"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

决战的气息步步逼近，老天爷却先动了手。马斯星乡野突发洪水，河水冲垮堤坝，冲乱了马司法的全部部署。他急调主力救灾，防线处处漏风。

席爱尔盯着地图，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千载难逢。昼伏夜出，直取主城。"

"大人，太险了！"沈烈急了，"我们伤亡已经不轻，金字塔和门徒的试探射击，都要了我们半条命！"

"试探就能把我们打成这样。"席爱尔声音平静，"所以白天我们钻山洞、潜沼泽，夜里再动。构装体白天眼睛毒，到了夜里感知大降，这，就是我们的窗口。"

沈烈沉默良久："主城呢？两条大河交汇，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怎么打？"

席爱尔的手指停在缴获地图上那个水网环抱的黑点。

"地震魔法，加海啸魔法。一起放。"

"那我们自己的人也会被波及！"

"我知道。"席爱尔抬眼，"可不梭这一把，我们永远攻不下这座城。西奥多罗斯的主力随时回援，到那天，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沈烈，你带第三组。"

"大人，最危险的位置——"

"我自己来。这是命令。"

破城那夜，风雨如晦。城墙高耸入云，塔楼符文闪着危险的光，紫色能量屏障笼罩全城。

"横竖横，拆牛棚。"席爱尔站在高地上，"既然常规打法不灵，就用最直接的。"

"全体听令！第一组门徒，地震魔法，目标城墙地基！第二组，海啸魔法，目标城门！第三组，地震魔法，目标城内建筑！"

吟唱声起，魔力汇成漩涡。三道魔法几乎同时砸落。地皮像被巨手撕开，城墙地基寸寸崩裂；滔天巨浪撞碎城门，河水灌进街巷；第二发地震在城内爆发，房屋成片倒塌。

可魔法的反噬同样可怕。失控的魔力倒卷回来，突击队成片倒下。席爱尔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在岩石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席爱尔咬着牙爬起来，拖着断弓独闯残城。她像幽灵一样穿行废墟，探索术感知每一个活口。落单的，背后一匕首；小股的，借地形各个击破。

城市核心，魔法塔前，两具受损的构装体泰坦还在守门。

"就剩你们两个了？一起上吧。"

泰坦的铁拳砸落，她贴地翻滚，匕首精准捅进关节缝，一搅，一撬，液压管爆裂，钢铁巨腿轰然跪地。第二具的拳头擦着她头皮掠过，她借力跃上拳面，荡上泰坦肩头，匕首凿进后颈的控制枢纽。巨兽瘫倒。

塔内，守城法师正往紧急传送阵里灌注魔力。

"想跑？"席爱尔暴喝，掷出匕首。法师倒地，传送阵魔力失控，连锁爆炸吞没了整座塔。席爱尔在爆炸前一刻跃出窗外。

主城，破了。

清扫残敌时，探索术突然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半塌的建筑里，一个穿潮汐大陆服饰的男人正举弩对准她。

"刘峰。"席爱尔站定，"果然是你。"

刘峰脸上惊恐与疯狂交织："你怎么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席爱尔一步步逼近，"出卖地下城布防图，害几百个平民遭难，这笔账，今天清。"

"我只是想活下去！"刘峰嘶吼着扣动弩机。弩箭扎进席爱尔左肩，剧痛炸开。可她连晃都没晃，腕上的德鲁伊护腕泛起淡绿微光，把伤势稳住了。

"该我问你了。"席爱尔猛地蹬地，扑进他怀里，"挨了这一下，你倒不倒？"

两人在废墟里翻滚扭打。刘峰爆发出野兽般的力气，一口咬住她的箭伤。席爱尔痛得眼前发黑，却借着这半秒的贴近，把匕首送进了他的胸膛。

刘峰的手终于垂落。席爱尔跪在尸体旁，喘着粗气。叛徒伏诛了，可这场远征的代价，沉重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主城陷落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马斯星。石矿里，一个叫海忠的瘦汉子砸碎手中铁镐，振臂高呼："自由！"

上百名奴隶跟着响应，扑向少壮派的守卫。三天之内，七个定居点揭竿而起。

海忠站在废墟高台上，撕开衣襟，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鞭痕："我爹还不上建设贷款，被构装体监工打死在田埂上！我娘被拖进主城做杂役，至今生死不明！"

"我在娱乐所输光了祖传三亩桑田，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夺走！今天，要么站着死，要么夺回土地！"

"夺回土地！"怒吼震天。

马司法迅速调集残存的构装体泰坦与法师门徒镇压。起义军缺乏训练，终究败了。可这把火，为席爱尔烧出了最宝贵的时间。正是这段日子，她得以在废墟里搜寻回家的传送门。

海忠和他的战士们，用生命为她铺就了一条回家的路。最后一战，海忠身负重伤，被部下抬进沼泽边的破茅屋。他望着紫红色的天空，笑了一下。

"告诉后来的人，我们，曾经，反抗过。"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数月后，席爱尔站在重新充能的传送门前，回望这片双日高悬的大地。马司法的主力仍在北方集结，少壮派没有伤筋动骨，战争远未结束。

可她带回了主城的灰烬、叛徒的头颅，还有一个燎原的火种。

"安息吧。"她轻声说，"这场战争终将结束。而你们的牺牲，会被永远铭记。"

红光亮起，吞没了她的身影。马斯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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