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刺骨的河水灌入口鼻,林晚棠拼命挣扎,却感觉身体像坠了铅块一样往下沉。
她最后的记忆,是顾擎川挡在她身前,那把刀刺穿他胸膛的声音——噗嗤一声,闷响,血溅了她满脸。
“擎川哥!”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入目是斑驳的木梁,灰白的蚊帐,还有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道。
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
土墙,老式木窗,窗台上放着半块碎镜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这是她十八岁之前在林家的房间,1985年,她还没嫁人时的房间。
林晚棠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前世瘫痪后肌肉萎缩的枯槁模样。她掀开被子,双腿完好,脚踝纤细,脚趾灵活。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趔趄了一步,然后稳稳站住。
能站了。
她能站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捂住了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前世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来——
她记得,1987年她不顾所有人反对,嫁给了白景轩。那个温润如玉、满口诗词歌赋的男人,骗走了她父亲留下的房产,骗走了她所有的积蓄。
她记得,婚后第三年,她怀孕了,白景轩却和别的女人鬼混。争执中,她被推下楼梯,孩子没了,**受损,再也无法生育。
她记得,那个叫苏曼妮的女人,踩着高跟鞋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晚棠姐,你还不明白吗?景轩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你只是我们的提款机。”
她记得,她瘫痪在床那五年,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只有顾擎川——那个从小被她叫“擎川哥”的男人——每月从部队寄来生活费,每周打来电话,每年探亲假都来看她。
他看着她从一个鲜活的女人变成床上的一摊死肉,眼神里的心疼从未变过。
她记得,1995年那个冬天,白景轩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找上门来,要她签一份房产转让书。她不肯,白景轩掏出刀。
然后,顾擎川推开了她。
那把刀,本该是刺向她的。
“擎川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好好活着。”
这是他在她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晚棠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尘土里。
“前世是你护我,今生换我护你。”
她抬起头,眼里所有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刚蒙蒙亮。
她走到桌前,翻开桌上的日历——1985年7月15日。
距离白景轩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还有不到一个月。
距离她前世嫁给那个畜生,还有整整两年。
够了。
二
“晚棠!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奶奶赵桂兰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堂屋传来,伴随着擀面杖敲桌面的咚咚声。
林晚棠推门出去,脚步沉稳,与前世那个唯唯诺诺的十八岁姑娘判若两人。
堂屋里,奶奶赵桂兰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满脸横肉抖了抖,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晚棠没接话,目光扫过堂屋里的人。
叔叔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婶婶王翠花嗑着瓜子,堂弟林强歪在椅子上打瞌睡。一家人整整齐齐,全是来蹭早饭的。
前世她父亲林建民去世后,留下县城一套房子、一个小百货铺和两万块存款。这些东西全被奶奶以“代管”的名义捏在手里,而她和母亲被赶到乡下老屋住。
母亲受不了这个气,改嫁去了外地,从此她孤零零一个人,才会被白景轩的甜言蜜语迷了心窍。
这辈子,她谁都不靠。
“奶奶,我爹留下的房契和存折呢?”林晚棠开门见山。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赵桂兰脸色一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爹留下的东西,该给我了。”林晚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十八了,成年了。”
“放你娘的屁!”赵桂兰一巴掌拍得碗筷跳起来,“你爹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你个赔钱货,早晚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有什么资格要?”
林建国也站起来,一脸横肉:“晚棠,你奶奶把你养大不容易,你可不能没良心。”
“养大?”林晚棠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爹死后,我和我妈被赶到乡下,你们住着县城的房子。我妈去理论,被你们打出去。这些年我吃的是什么?红薯稀饭,一天两顿。我穿的是什么?我妈走时留下的旧衣服。”
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叫养?”
王翠花嗑瓜子的手停了,嘟囔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要不是你奶奶,你早饿死了……”
“够了。”林晚棠懒得再废话,“三天之内,房契和存折还给我。否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连夜写的,“我去法院告你们侵占遗产。我爹没留遗嘱,按法律,我和奶奶各占一半。你们霸占了我那一半整整三年,我要算利息的。”
赵桂兰脸色铁青,呼哧呼哧喘粗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
林建国一把抢过那张纸,他认得几个字,越看脸越白。
“娘,这丫头说的……好像是真事。我上次听村支书说,现在政策变了……”
“变什么变!”赵桂兰抄起擀面杖就要打人。
林晚棠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赵桂兰举着擀面杖的手僵在半空中,竟然没敢落下去。
“三天。”林晚棠竖起三根手指,“第三天我要是没拿到东西,你们就去法院解释吧。”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门外传来赵桂兰摔碗砸盆的动静,骂声震天响:“反了她了!反了她了!”
林晚棠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前世她不敢反抗,这辈子,谁也别想再踩她一脚。
三
上午八点,林晚棠出门去了趟县城。
她没有直接去要房契,而是先去了百货大楼对面的邮局。
前世她记得很清楚,1985年7月,有一件大事——国家第一次发行国债,大多数人不懂,都不敢买,但后来的回报率惊人。
她口袋里只有攒了半年的十七块八毛钱,全部买了国债。
出了邮局,她站在街上,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年代。
街上跑的是二八大杠自行车,女人们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碎花裙,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到处都是机会。
她前世瘫痪在床那些年,没什么事干,就看书看报看电视,把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的所有大事件都记得滚瓜烂熟。
哪一年什么生意好做,哪一年什么股票大涨,哪一年房价起飞,她都知道。
这辈子,她要踩着时代的风口,站到最高处。
“晚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
林晚棠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前世听过无数次,电话里的问候,病床前的安慰,最后那声“好好活着”。
她猛地转身。
一个高大的***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军装,挺拔如松,肩膀宽阔得像能扛起整片天。寸头,浓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凌厉的气质。
顾擎川。
二十七岁的顾擎川,比前世她记忆里的还要年轻,还要英气逼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显然刚下火车。看到她的那一刻,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林晚棠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这个人,在她嫁给白景轩那天喝了一整夜的酒。在她流产住院时,千里迢迢从部队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在她瘫痪后,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寄钱写信。
最后,替她死了。
“擎川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顾擎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小时候她跟在屁股后面叫“擎川哥”,后来长大了,嫌他土,嫌他糙,见了面只叫“顾连长”,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嗯。”他应了一声,垂下眼,不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半分,“回来探亲。你怎么一个人来县城?你奶奶让你出来的?”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擎川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走上前,仰头看他。
她发现他真高,一米八几的个头,她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说。”顾擎川语气平淡。
“我想拿回我爹留给我的房子和存款,我奶奶不肯。三天后如果她不给,我要去法院起诉,你能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吗?”
顾擎川眉头微皱:“你要跟你奶奶打官司?”
“她吞了我爹的遗产,我凭什么不能要回来?”林晚棠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不闹,我走法律途径。”
顾擎川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眼前这个姑娘,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怯懦、爱哭、遇事只会躲的小丫头,似乎不一样了。
“好。”他没多问,“我有个战友转业后在县司法局,我帮你问问。”
“谢谢擎川哥。”林晚棠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刺眼,顾擎川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
“对了,”林晚棠叫住他,“擎川哥,你这次探亲待多久?”
“半个月。”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顾擎川愣住了。
她请他吃饭?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对他主动过。小时候他跟在她身后,她嫌他烦。长大了他想靠近,她躲得远远的。就连他参军走的那天,她都没来送。
“不用了。”他硬邦邦地说。
“用的。”林晚棠认真地看着他,“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她的目光太直接了,顾擎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红。
“……后天。”他说,“后天我休息。”
“那就说定了,后天我去找你。”
林晚棠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擎川站在街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好半天没动。
风吹过,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却真实存在过。
四
回到家,林晚棠还没来得及坐下,院子里就闹起来了。
“就是她!就是那个小娼妇!”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彻整个院子。
林晚棠推门出去,就见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叉腰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这女人长得还算漂亮,但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透着一股刻薄精明劲儿。
苏曼妮。
林晚棠瞳孔微缩。
前世,这个女人就是白景轩真正的相好,两人一明一暗配合着把她骗得倾家荡产。她流产那天,就是这个女人故意推的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按照前世的时间线,苏曼妮应该是1986年底才出现的。
“你就是林晚棠?”苏曼妮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轻蔑,“我听说你跟白景轩有婚约?”
林晚棠眉头一挑。
她想起来了——这个时间点上,白景轩应该是刚调到县文化馆工作,而苏曼妮是他的“表妹”,两人对外维持着这层关系,骗婚时方便里应外合。
前世白景轩是1985年8月才找到她家的,看来这辈子时间线提前了。
“婚约?”林晚棠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谁告诉你的?”
“白景轩亲口说的!”苏曼妮语气愤怒,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他说他跟你订了娃娃亲,是他爹妈生前定下的!我就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这么不要脸,绑着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不放!”
林晚棠差点笑出声。
前世她被苏曼妮这套“苦情戏”骗得团团转,以为自己真的横刀夺爱,内疚得不行,后来处处退让,最后把自己退到了绝路上。
“第一,”林晚棠竖起一根手指,“没有婚约。我跟白景轩没有任何关系,他爹妈跟我爹是老相识不假,但从没订过什么娃娃亲。”
苏曼妮愣了一下。
“第二,”林晚棠又竖起一根手指,“就算有婚约,我也不稀罕。那个白景轩,你们谁爱要谁要,别扯上我。”
苏曼妮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狐疑:“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晚棠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好奇,白景轩既然跟你是恋人,为什么还要跟别人说有婚约?他该不会是在两头骗吧?”
苏曼妮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心事。
白景轩最近确实对她忽冷忽热,她查了他的信件,发现有写给林晚棠的,这才找上门来闹。
但林晚棠这番话,反而让她起了疑心。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林晚棠转身回去,“麻烦把院门带上。”
苏曼妮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曼妮姐,这……”
“走。”苏曼妮咬牙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她没注意到,林晚棠关上门的瞬间,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苏曼妮,来得好。
这辈子,咱们的账,一笔一笔算。
五
当天晚上,林晚棠等所有人睡下后,点了一盏煤油灯,在本子上写东西。
她在列名单。
前世害过她的人,前世的恩人,前世的关键事件时间点。
白景轩——1985年8月接近她,1987年结婚,1988年流产,1990年瘫痪,1995年顾擎川死。
苏曼妮——1986年以“表妹”身份出现,1988年推她下楼梯,1990年卷款跑路。
还有一个她前世不知道名字的人——白景轩背后的真正金主,那个提供资金、帮他运作的人。前世顾擎川死之前,查到了这个人,但还没来得及说就……
林晚棠停下笔,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她一定要找出来。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改变顾擎川的命运。
前世顾擎川是1995年冬天死的。现在是1985年夏天,她还有十年时间。
十年,她要把这个人的命运彻底改写。
她要在犯罪发生之前就掐断根源,要让那个团伙根本来不及壮大就被连根拔起。
钢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门突然被敲响了。
“死丫头,还不睡?点灯不要油钱啊?”赵桂兰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晚棠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蝉鸣声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前世失去的那个孩子,今生她还能拥有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这辈子,她要活成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要让顾擎川好好活着。
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1985年的夏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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