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景轩回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林晚棠正在摊位上招呼客人,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灰色西裤的男人出现在了摊位前。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县城里难得一见的“体面人”。
白景轩。
他站在摊位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看了一圈挂着的衣服,最后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生意不错。”他说,语气像是老朋友叙旧。
林晚棠正在给一个客人找零,头都没抬:“托您的福。”
客人走后,她才抬起头,看向白景轩。
这个男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眼窝更深了,下巴的线条也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温润的表面下藏着算计,像一潭看起来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死水。
“有事?”林晚棠的语气不冷不热。
白景轩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摊位上,推到林晚棠面前。
“广州一别,赵总让我带封信给你。”
林晚棠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拿起来。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赵总太客气了。”她拿起信封,没有拆开,直接放进了口袋,“还有别的事吗?”
白景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好像他笃定林晚棠一定会看那封信,笃定她一定会被信里的内容打动。
“晚棠,”他突然换了称呼,声音温柔了几分,“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但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帮你。”
林晚棠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翻涌起前世的记忆——
这张脸,在花前月下说“我会爱你一辈子”;
这张脸,在她怀孕时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这张脸,在她流产时说“你活该”;
这张脸,在她瘫痪时说“你怎么还不死”。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白同志,我们没那么熟。叫我林晚棠,或者林同志。”
白景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好,林同志。”他从善如流,“赵总的信里有一些合作方案,你看完如果感兴趣,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摊位上。
名片上印着:“永昌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白景轩”,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林晚棠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拿。
“白同志,我对你们的合作不感兴趣。”她拿起名片,递还给他,“请你拿走。”
白景轩没有接,笑容不变:“名片留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像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猎手。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名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收进了口袋。
不是因为她想跟白景轩合作,而是因为这张名片——以及那封信——都是证据。
二
收摊回家后,林晚棠关上门,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林小姐,永昌贸易愿意以成本价向您供应广州、深圳、珠海三地的优质货源,并承担全部物流费用。您只需负责县城及周边地区的销售,利润六成四成分(您六,永昌四)。如您有意,请与白景轩同志联系,他将全程对接。赵金城敬上。”
林晚棠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六成四成分,听起来很划算。成本价供货、免物流费、利润大头归她——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赵金城的算盘打得精:先用甜头把她绑上永昌的船,等她上了船,就由不得她了。到时候货源被控制、渠道被垄断、资金被套牢,她就会像前世的那些受害者一样,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把信收好,和名片放在一起。
这都是证据,早晚用得上。
但她心里也在盘算另一件事。
永昌主动送上门来,这是一个机会。
她可以假装上钩,借机接触永昌的核心业务,摸清他们的运作模式,收集更多的证据。
当然,这很危险。赵金城不是傻子,她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但林晚棠不怕。
前世她连死都经历过,这辈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反间计划”第一步:假装对合作感兴趣,但提出条件——要求实地考察永昌在广州的总部,见赵金城本人。
第二步:在考察过程中,利用录音笔收集证据,重点记录赵金城、白景轩、周世昌等人的谈话内容。
第三步:将证据交给程卫国和顾擎川,由警方和军方联合行动。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才合上笔记本。
这件事不能告诉顾擎川。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知道,一旦顾擎川知道她要深入虎穴,一定会阻止她。那个男人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危险,也不会让她去冒险。
但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前世他扛了十五年,最后扛到丢了命。这辈子,换她来扛。
三
第二天,林晚棠给白景轩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从县邮电局打的,她怕村里的电话被监听——虽然以永昌的能量,监听一个村的电话不是难事,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景轩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好像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林同志?我就知道你会打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白经理,赵总的信我看了。”林晚棠的语气公事公办,“合作的事,我有点兴趣,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利润分配改一下,我七,永昌三。我在一线销售,承担所有市场风险,这个比例才合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需要请示赵总。”
“第二,”林晚棠继续说,“我要实地考察永昌在广州的总部,见赵总本人,当面敲定合作细节。”
又是几秒沉默。
“这个……也可以安排。还有吗?”
“第三,”林晚棠顿了顿,“我要见永昌在省城的负责人。县城的市场太小了,我想做省城的生意。如果永昌能帮我在省城打开市场,我就跟你们合作。”
这句话是林晚棠仔细斟酌过的。
她知道永昌在省城有业务,也知道省城是永昌的大本营。她提出要见省城负责人,表面上是想扩大生意,实际上是想接触永昌更核心的成员,收集更多的证据。
白景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林同志,省城的事比较复杂,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赵总。”
“那就麻烦白经理了。”林晚棠说完,挂了电话。
出了邮电局,林晚棠站在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就看赵金城怎么接招了。
如果他拒绝她的条件,说明他对她还有戒心,那她就得重新调整策略。
如果他同意——那说明他上钩了。
四
白景轩那边的回复比林晚棠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他直接来了林晚棠的摊位。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体面人”的行头,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低调了很多。
“赵总同意了。”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七三分,你七永昌三。考察的事也安排好了,下周一你去广州,赵总亲自接待。”
林晚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省城的事呢?”
“赵总说,省城的事不急。你先在县城的生意做起来,有了成绩,省城那边自然好说。”
林晚棠听出了白景轩话里的意思——赵金城还是不完全信任她。他要先看看她在县城的生意能不能做起来,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不是问题。
她本来也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行。”她点了点头,“下周一我去广州。具体安排你发给我。”
白景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火车票和广州的住宿地址。到了广州,有人会接你。”
林晚棠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看——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卧,下铺。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面是广州一家酒店的 name。
“白经理,”林晚棠把信封收好,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白景轩愣了一下:“什么行业?”
“帮赵总‘谈合作’。”林晚棠的目光直视着他,“你骗过多少人?”
白景轩的脸色变了。
“林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棠笑了笑,“就是想问问,你做这一行,晚上睡得着觉吗?”
白景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不是在挑衅白景轩,而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一个做亏心事的人,被人当面戳穿,反应无非两种——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心虚逃避。
白景轩选择了后者。
这说明他的心理防线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固。
这种人,只要找准了突破口,很容易击溃。
五
林晚棠要去广州的事,没有告诉顾擎川。
她知道瞒不住他,但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到了广州,木已成舟,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周六晚上,她正在家里收拾行李,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不像平时顾擎川的节奏。
林晚棠心里一沉,开门一看——顾擎川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的军装还没换,肩上还扛着少校军衔,显然是刚从部队赶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你要去广州?”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依然平静:“谁告诉你的?”
“白景轩。”顾擎川把那张纸递给她,“他今天在村里逢人就说,你跟永昌合作了,下周要去广州见大老板。”
林晚棠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白景轩的手笔——“林晚棠与永昌贸易达成战略合作,下周赴广州签约”。
他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目的很明显——断了林晚棠的后路。
一旦全村人都知道她和永昌“合作”了,她想反悔就难了。就算她反悔,村里人也会觉得她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白景轩这一招,够狠。
“我不是去合作。”林晚棠看着顾擎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去收集证据。”
顾擎川的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进来说。”林晚棠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林晚棠把她的“反间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擎川——假装合作、实地考察、收集证据、交给警方。
顾擎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赵金城是什么人?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去他的地盘,万一出了事——”
“擎川哥。”林晚棠打断他,“我不是一个人去。”
“你还有谁?”
“你。”
顾擎川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在广州有战友吗?”林晚棠看着他,“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在我身边吗?”
顾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一个人去冒险。”林晚棠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你去不了广州,但你的战友能去。程卫国能去。你不是一个人站在我身后,你身后还有部队,还有国家。”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怕赵金城,因为我知道,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人民解放军。”
顾擎川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骄傲。
这个姑娘,真的不一样了。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周一早上。”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不是商量。”顾擎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是通知。”
林晚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学她说话倒是学得快。
六
周一早上,顾擎川准时出现在了村口。
这一次他没有开吉普车,而是骑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上车。”他说。
林晚棠看了看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他:“你确定能带得动我?”
“上来。”顾擎川的语气依然简短。
林晚棠拎着包袱坐上了后座,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抱着包袱。
顾擎川蹬了几下,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路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林晚棠坐在后座上,看着顾擎川宽阔的后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顾擎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蹬车的节奏也乱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但车速慢了一些。
林晚棠靠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想,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从村里到县城,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是林晚棠重生以来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到了火车站,顾擎川把车停在站前广场,帮她把包袱拎下来。
“到了广州,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程卫国的电话你有了,到了就联系他。他会安排人保护你。”
“好。”
“赵金城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不要喝。他约你去任何地方,都不要单独去。他让你签任何东西,都不要签。”
“好。”
“还有,”顾擎川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带上。”
林晚棠低头一看,是一把折叠刀,比上次那把水果刀小一些,但更精致,刀刃闪着冷光。
“上次那个太大了,不好带。”顾擎川说,“这个方便,放口袋里就行。”
林晚棠握着那把折叠刀,刀柄上还有他的体温。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擎川哥,等我回来。”她说。
“嗯。”
“我请你吃饭。”
“好。”
“不是路边摊,是国营饭店,点红烧排骨。”
“好。”
林晚棠还想说什么,但火车站的广播响了:“开往广州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做好准备。”
“走吧。”顾擎川说。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转身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顾擎川还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擎川哥!”她喊了一声。
“嗯?”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顾擎川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晚棠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顾擎川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有话跟他说。
什么话?
他不知道,但他在等。
七
火车上,林晚棠坐在硬卧下铺,把折叠刀和录音笔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这一次去广州,比上次更危险。
上次她是一个普通的进货商,永昌对她只是试探。这次她是“准合作方”,永昌会把她当成自己人,这意味着她会接触到更多永昌的内部信息,同时也意味着她会被更严密的监视。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但她不怕。
她翻开笔记本,把这次的任务一条一条写下来。
1. 摸清永昌广州总部的运作模式——人员、业务、资金流向。
2. 收集赵金城、周世昌、白景轩等人的谈话录音,重点关注涉及非法交易的内容。
3. 寻找永昌犯罪的直接证据——合同、账本、转账记录等。
4. 如果可能,接触永昌的其他“业务员”,了解他们的操作手法。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枕头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火车穿过北方的平原,向南方驶去。
她想,这一次,她一定要带点什么回来。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被永昌害过的人——周建国,那个跳楼自杀的五金厂老板;他的疯老婆;他的孤儿;还有前世那个被白景轩骗得倾家荡产的林晚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擎川的脸。
等我回来。
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再也不冒险了。
我就安安静静地做我的生意,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上午十点。
再睡一会儿吧。
到了广州,就没时间睡了。
八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林晚棠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接站的人——不是上次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而是周世昌本人。
“林同志,一路辛苦。”周世昌满脸笑容,伸手要帮她拿包袱。
“周经理亲自来接,太客气了。”林晚棠没有把包袱给他,自己拎着。
“应该的,应该的。”周世昌也不勉强,领着她走向停车场,“赵总在酒店等你,中午一起吃个饭。”
林晚棠上了车,车是一辆黑色的皇冠,在那个年代算是豪车了。
车子穿过广州的街道,驶向越秀区。林晚棠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默默记着路——从火车站到酒店,经过了几条街,几个路口,大概用了多长时间。
这是她在前世看刑侦剧时学到的技能:不管去哪里,都要记住路线,万一出了事,知道怎么跑。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酒店不高,只有六层,但装修很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
林晚棠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永昌大酒店”。
这是永昌自己的酒店。
也就是说,从她踏进这家酒店的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永昌的地盘。
周世昌领着她进了酒店,前台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房卡直接递到了她手里。
“六楼,贵宾套房。”周世昌说,“赵总特意安排的。”
林晚棠跟着他上了电梯,到了六楼,打开了房门。
房间很大,有客厅、卧室、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装修是现代风格,家具都是实木的,床单洁白如雪。
林晚棠放下包袱,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楼下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远处能看到越秀公园的山坡,绿树成荫。
“林同志先休息一下,中午十二点,我派人来接你。”周世昌说完,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晚棠等了几秒,确定门关好了,才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
床头柜、台灯、电话、窗帘后面、卫生间——每一个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她都检查了一遍。
前世她瘫痪在床的时候,看了无数的谍战剧和刑侦剧,对窃听器的位置了如指掌。
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但林晚棠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赵金城如果要装窃听器,不会装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她把录音笔贴身收好,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把周世昌接站的细节记了下来。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半小时。
接下来的战斗,需要她保持最好的状态。
九
中午十二点,门被准时敲响了。
林晚棠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年轻女孩,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林女士,赵总在二楼餐厅等您。”
林晚棠跟着她下了楼,走进了二楼的餐厅。
餐厅不大,但装修很讲究,水晶吊灯、红木桌椅、白色桌布,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
赵金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林晚棠进来,站了起来,笑容满面:“林小姐,欢迎欢迎。”
林晚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总,客气了。”
赵金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林小姐这次来,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县城的生意做的不错。”
“托赵总的福,还行。”林晚棠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便翻了翻,点了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例汤。
赵金城点了几道菜,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
“林小姐,你提的条件,景轩都跟我汇报了。”赵金城端起酒杯,“七三分,你七我三,我同意。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总请说。”
“你的生意,所有的货源都必须从永昌走。”赵金城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不能从别的地方进货。”
林晚棠心里一动——这就是永昌的套路:控制货源,就等于控制了销售端。一旦她所有的货都从永昌进,永昌就可以随时涨价、断供,把她吃得死死的。
“赵总,”林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看永昌的进货渠道。”林晚棠放下茶杯,看着赵金城的眼睛,“我的货从哪里来,我要知道。”
赵金城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小姐,进货渠道是商业机密——”
“那我从别的地方进货,也是我的自由。”林晚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赵总,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你要我所有的货都从永昌走,我就得知道永昌的货是从哪里来的。这不是不信任,是基本的商业常识。”
赵金城看着她,目光阴沉不定。
林晚棠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两人对视了几秒,赵金城突然笑了,笑得很爽朗,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阴鸷从不存在。
“好,有胆量。”他举起酒杯,“林小姐,我敬你一杯。”
林晚棠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浅浅地抿了一口。
她没有喝。
红酒在嘴里含了一下,趁赵金城不注意,吐在了餐巾纸上。
赵金城这个人,她信不过。
十
吃完饭,赵金城让周世昌带林晚棠去参观永昌的总部。
永昌的总部在越秀区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前台接待处挂着永昌的LOGO,来来往往的员工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起来像模像样。
周世昌带着她参观了财务部、业务部、仓储部,一边走一边介绍:“永昌现在有员工八十多人,年营业额超过五百万,是广州市的明星企业。”
林晚棠一边听一边记,表面上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是在观察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几个问题:
第一,财务部的门是锁着的,周世昌用钥匙开的门,进去之后又立刻锁上了。这说明财务部有不想让外人看到的东西。
第二,业务部的电脑很多,但在那个年代,电脑还是稀罕物,永昌一个贸易公司用这么多电脑做什么?
第三,仓储部登记的库存数量和实际看到的不符——账上写着库存价值一百万,但实际上仓库里的货看起来连五十万都不到。
这些细节,普通参观者不会注意到,但林晚棠前世看了太多经济犯罪纪录片,对这些猫腻非常敏感。
“周经理,”林晚棠突然问,“永昌的业务涉及哪些行业?”
“服装、电子、建材,还有一些房地产。”周世昌回答得很快。
“进出口业务占比多少?”
周世昌顿了顿:“这个……大概百分之四十。”
“进口主要从哪里进?香港?”
“对,香港。”
“出口呢?主要出口到哪里?”
周世昌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林同志,这些问题涉及到公司机密,我不太方便回答。”
“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林晚棠笑了笑,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了。
一个以进口为主的贸易公司,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电脑?为什么仓库库存和账面不符?为什么财务部要锁门?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赵金城那个锁着的保险柜里。
参观结束,周世昌送她回了酒店。
“林同志,明天赵总安排了车,带你去看看永昌的仓库和工厂。”周世昌在门口说,“早上八点,司机会在楼下等你。”
“好的,谢谢周经理。”
林晚棠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收获不少。
她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然后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一一记下来。
1. 永昌大酒店是永昌自己的产业,可能用于接待“客户”。
2. 永昌总部财务部锁门,有不想让外人看到的东西。
3. 业务部电脑数量异常,可能用于财务造假或数据管理。
4. 仓库库存与账面不符,可能存在虚假账目。
5. 周世昌对进出口细节避而不答,说明这中间有问题。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明天要去参观仓库和工厂,这又是一个收集证据的机会。
她要想办法拍下一些照片,或者拿到一些单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广州的夜生活开始了。
林晚棠趴在窗台上,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心里想着顾擎川。
不知道他今天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想不想她。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嘴角弯了起来。
快了。
等她做完这件事,就回去找他。
把那些话,亲口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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