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骨

出城不到两个时辰，柳柒便深刻体会到古代流放的残酷。

囚车颠簸如筛糠，尾椎骨早已疼到麻木，正午烈日当头，铁笼被烤得滚烫，她感觉自己就是笼中即将被煎熟的鸡蛋。

最难受的是渴。

官兵声称到驿站再喝，可下一站远在四十里外，照这速度，怕是得走到天明。

柳柒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强忍着没吭声。

“姐姐……”身后传来柳昭细若蚊蝇的哭腔。

柳柒费力扭头，透过两层栅栏看见弟弟惨白的小脸和发紫的嘴唇，方氏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面色同样灰败。

“昭儿乖，再忍忍。”柳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饿。”

柳柒默然，从清晨受审到午时斩首，再到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滴水未进，谁不饿？

她环视四周，二十来个囚犯大半已东倒西歪，几个年长者面如金纸，其中一名老仆靠在笼边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反观官兵，领头赵校尉骑在马上，时不时灌一口水囊，喝完还吧唧嘴。

柳柒眯了眯眼，这种人她上辈子见多了，仗着一点权力便觉得自己是王。

“赵校尉。”柳柒开口。

赵虎勒马回头，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打量：“柳大小姐有何贵干？”

“囚犯若渴死饿死，到了宁古塔人数对不上，校尉如何交代？”

赵虎嗤笑：“路上死几个人，那不是常事？”

“死几个是常事，死光了也是常事？”柳柒语气平淡，“柳家被抄，上面可都记着数，每到一个驿站都要签字画押，少一个人就要写情况说明，死多了，轻则罚俸，重则革职，校尉若是觉得乌纱帽够硬，当我没说。”

囚车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侯府千金，竟对官府流程如此门清？

赵虎脸色变了三变，最终咬牙道：“给她们水！”

小兵迟疑：“校尉，这不合规矩……”

“我说给就给！”赵虎一鞭抽在地上，溅起尘土。

很快，几碗浑浊的水被端来，碗是破陶片，水泛着泥腥味，不知从哪条水沟舀的。

柳柒顾不得许多，端起来便喝，苦涩入喉，却能活命。

她将碗递到柳昭嘴边：“慢点，别呛着。”

柳昭灌了半碗，小脸终于有了点血色，方氏喝完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柳柒：“柒儿，你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便被柳柒一个眼神止住，方氏闭嘴，眼底的疑惑却更浓了。

柳柒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原主虽读过书，却绝不可能对押解流程如此熟稔，更不敢当面硬刚押解官。

但这人设崩就崩吧，先活下来再说。

日头偏西时，囚车传来骚动，那名老仆身体歪倒，撞在栅栏上滑落，悄无声息地死了。

无人哭喊，旁人只是漠然移开视线。

“姐姐，那个人怎么了？”

“睡着了。”柳柒按住柳昭的头。

赵虎过来瞥了一眼，啐道：“晦气。”

随即命人将尸体拖出，直接扔在路边荒草中，无席无葬，连个记号都没留。

柳柒看着那具尸体，心中翻涌。

上辈子解剖植物、处死小白鼠是为了科研，有目的有规程，而眼前这条命，死了便被随意丢弃，毫无价值。

“这就是流放路，姑娘，这才刚开始。”隔壁传来沙哑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中年书生，虽戴镣铐，气度却从容：“在下林清风，原是太医院医正之子，得罪权贵被发配，与姑娘同去宁古塔。”

柳柒多看了他一眼，太医院的人，或许有用。

傍晚，队伍在荒地扎营。

囚车围成一圈，官兵在外围生火，囚犯被锁在车内，晚饭是一碗飘着绿沫的馊粥，稀得照见人影。

柳柒闭眼灌了半碗，柳昭饿极了也不嫌弃，喝得精光。

方氏把粥推给柳柒：“你喝，我不饿。”

柳柒直接将碗塞回她手里：“娘，你要死，别死在我面前。”

见方氏愣住，她语气稍软：“喝吧，咱得活着到宁古塔，爹还等着。”

方氏眼眶一红，端碗喝了。

入夜风起，九月天寒，单薄的囚服根本挡不住冷意。

柳柒缩在角落无法入睡，脑中飞速复盘，柳家通敌案疑点重重，柳怀远绝不可能用写信这种蠢方式通敌，必是栽赃。

她下意识看向隔壁，谢昭礼依旧蜷缩在角落，脚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面前竟放着一碗有米有菜的粥，比囚犯的伙食好上十倍。

正琢磨间，远处传来窸窣脚步声。

三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向女囚车，正是白天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柳柒心中一沉，流放路上，女囚最怕的便是男囚。

壮汉停在方氏车前，伸手去拨门闩：“嘿嘿，侯府夫人，听说还是个美人……”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从他身后伸出，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喉咙，直接将他提离地面。

月光下，谢昭礼不知何时已站起，他单手拎着壮汉，另一只手拖着沉重铁链，面无表情，仿佛拎着一只死鸡。

“吵。”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壮汉双脚乱蹬，脸憋成紫红，他的两个同伙吓得瘫软在地。

赵虎拔刀冲来：“怎么回事？！”

谢昭礼松手，壮汉摔地剧烈咳嗽。赵虎看清来人，脸色煞白，这人杀过三个官兵才被擒，上面特意打过招呼要小心。

“谢……谢昭礼，你别闹事。”赵虎声音发颤。

谢昭礼没理会，低头确认方氏母子无恙，便转身回了囚车，全程未看柳柒一眼。

赵虎抹了把冷汗，恶狠狠瞪了柳柒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惹的祸。

柳柒无辜眨眼，她确实什么都没干。

那一夜，谢昭礼三个字在囚犯中传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今晚救了一对母子。

老囚犯悄悄告诫柳柒：“姑娘，离那人远点，他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

“你亲眼见的？”

“听、听说的。”

“听说的就别说得那么肯定。”柳柒靠回栅栏闭目养神。

她并不认为谢昭礼的两次出手是巧合。

远处，谢昭礼呼吸平稳，月光照在他耳后那模糊的鹰形烙印上。

那是北境军中最高战功的象征，柳怀远的军营里，见过这种烙印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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