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卖簪

次日清晨，柳昭病倒了。

孩子身体本就弱，昨晚那碗馊粥不干净，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天亮时，柳昭整个人软得像摊泥，小脸惨白如纸。

方氏急得直掉泪，抱着儿子一遍遍唤：“昭儿？昭儿你醒醒！”

柳柒在隔壁囚车伸出手，隔着木栅栏够不到弟弟，只能探出半个身子查看。

柳昭眼珠呆滞，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呼吸急促而浅薄。

这是脱水加营养不良，放在现代挂个水就好，在这里，没水没药，只能等死。

柳柒转头看向火堆边的赵虎，他正掰着白面馒头夹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赵校尉。”柳柒喊了一声。

赵虎假装没听见，腮帮子鼓得老高。

“赵大人。”柳柒提高了音量。

赵虎这才嚼着馒头转过头，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事？”

“我弟弟病了，需要水和粮食。”

“昨天不是给水了吗？”

“昨天是水，今天需要粮。”

赵虎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馒头渣：“柳大小姐，这流放路上每天都有犯人饿死，你弟弟要是撑不住，那就是命。”

柳柒语气平淡：“我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赵虎来了兴致，上下打量她，“你身上还能有什么值钱的？”

柳柒从袖中摸出一根银簪，簪头镶着颗不大的珍珠，是原主及笄时母亲送的。

昨晚她无意中摸到，原主竟将其缝在了衣领夹层里。

赵虎眼睛一亮，接过簪子对着光验了验珍珠，嘴角翘了起来：“行，一碗粥。”

柳柒静静看着他。

赵虎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珍珠成色极好，市价至少五两银子，”柳柒道，“五两银子买一碗粥，赵校尉生意做得真精。”

赵虎脸色一变：“五两银子你去找当铺啊，你出得去吗？”

“一碗粥，两个馒头，外加一壶清水，”柳柒不接他的话茬，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实验数据，“成交就成交，不成交我把簪子扔了，你也别想赚这一笔，赵校尉自己掂量。”

赵虎瞪了她半晌，最终咬牙道：“行。”

一碗馊粥，两个冷馒头，一壶不知从哪灌的河水。

柳柒付了簪子，先喂柳昭喝了半碗水，柳昭呛咳两声，总算是咽下去了，她把馒头掰碎泡在粥里，一勺勺喂。

吃了小半碗，柳昭眼珠终于能转动，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姐姐”。

方氏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柒儿，那是你祖母送的……”

“簪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柳柒没回头。

隔壁囚车里，林清风一直看着。

见柳柒讨价还价时的神情，他微微挑眉，低声道：“姑娘好胆识，在下流放前也算走南闯北，像姑娘这样的，头一回见。”

柳柒心想，你头一回见就对了，我上辈子可是靠跟导师博弈活了六年的。

她没多说，将剩下的吃食包好留给柳昭。

赵虎拿到簪子后心情大好，队伍开拔时甚至哼起了小曲。

柳柒靠在角落闭目规划，水的问题暂时解决，粮食却撑不过三天，弟弟急需营养，囚犯伙食极差，想改善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观察沿途地形，出了京城往北，地势渐高，植被由阔叶林过渡为针阔混交林。

土壤大概是褐土向栗钙土过渡，有机质不高，但种耐旱作物没问题。

重点是，路边草丛里有熟悉的植物。

蒲公英、荠菜、车前草，这些在现代昂贵的野菜，在这里只是杂草。对柳柒而言，这就是移动的菜篮子。

问题是她出不去，囚车紧锁，连上厕所都被盯着，她必须想办法获得活动空间。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喧哗。

队伍停下，最前面的囚车里有个老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柳柒探头一看，这不是癫痫，是严重的戒断反应，那老人是个老酒鬼，断酒后身体撑不住了。

官兵围上去手足无措，有人想掰他的嘴，被同伴拉住：“疯了？会咬舌头的！”

“那怎么办？又不是大夫！”

柳柒喊道：“让他侧躺，别让他咬到舌头！找个东西塞嘴里，快掐人中！”

众人转头看她，赵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小兵们七手八脚将老人翻成侧躺，塞入木棍，掐住人中，折腾了一盏茶功夫，老人终于停止抽搐，浑身湿透，但呼吸平稳下来。

赵虎神色复杂地看向柳柒。

“他是酒鬼，断酒所致，接下来几天喂稀的，养几天就好。”柳柒面无表情。

赵虎没说话，转身前却对一个小兵低语几句，那小兵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饼，扔进了老人的囚车。

柳柒嘴角微扬，她并非大发善心，而是在做实验，测试赵虎是否会被利益驱动。

实验结果，是可以。

一个连犯人生死都懒得管的校尉肯听指挥救人，说明他被她的价值镇住了。

在流放路上，有价值的人比有力气的人活得更久。

下午，队伍经过一段狭窄山路，右边峭壁，左边悬崖，下临浊河。

“姐姐，我怕。”柳昭小声说。

“别看下面，看上面。”

柳昭抬头看天，万里无云：“姐姐，云像什么？”

“像棉花糖。”

“棉花糖是什么？”

“一种很好吃的东西，以后姐姐给你做。”

“真的吗？”

“真的。”

柳柒转头看向窗外，笑意隐去，宁古塔那种地方连棉花都难种，拿什么做棉花糖？

但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傍晚扎营时，柳柒发现隔壁囚车换了人。

谢昭礼不知何时被换到了她旁边，他靠着栅栏闭目养神，脚镣粗重，神情却不像被锁住的人，更像一只懒得动的豹子。

两人隔着木栅栏沉默对坐。

过了一会儿，柳柒感觉手背被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块干饼。

巴掌大小，干硬且带着牙印，明显是啃过的，但比起馊粥，这简直是珍馐。

柳柒抬头看他，谢昭礼闭着眼，嘴角微动：“吃吧。”

柳柒没犹豫，拿起干饼。

她饿，弟弟也饿。

“为什么？”

“你祖母救过我。”

柳柒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三年前，”谢昭礼睁开眼，夕阳余晖映红了他脸上的伤疤，声音低沉，“我在北境犯了事，本该处斩，你祖母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话，死罪改成了流放。”

柳柒脑中飞快运转，祖母，三年前，北境，死罪改流放。

“你犯了什么事？”

“不该知道的事。”

柳柒盯着他看了三秒，将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回去。

“一人一半，你欠我祖母的，不是你欠我的，饼算借的，以后还。”

谢昭礼看着那半块饼，嘴角微动，没接。

柳柒将饼放在栅栏缝隙里，转身去喂柳昭，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是很久没有过的、被人当人看的笑。

夜里风大，柳柒缩在角落，脑中反复回响谢昭礼的话。

祖母为何要救一个死囚？父亲是否知情？

看来谢昭礼与柳家的关系，远比她以为的深。

她翻身看向隔壁，月光下，谢昭礼依旧蜷缩着，但他面前放着那半块饼。

柳柒收回目光，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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