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旧日的恋人

离开郝婶家，出租车从自强东路路口转弯，顺着太华路铁路立交桥往西下到西安车站东边，进入尚勤路。

从尚勤路路过时，因路面狭窄，距离火车站又近，行人和车辆很多，所以，出租车一进街口，就被堵住了，半天开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动，很是急人。

当车开到东四路的一个街口时，车又停了下来。

她不停地从车窗朝外看，看着车辆走走停停，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好让自己不那么着急。

这时，她看见街口路边有一个修鞋的人正在用机子给人补鞋，身后的墙边还放着一个木拐。

那人正专心埋头做活，因为留着长发，让人看不到面孔，但那人的身材和姿态却让她觉得非常熟悉。

她就想这人会不会是鹏娃？

她对鹏娃一直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情感。

她曾在一次秋季的雨天，放学时从小石桥上滑落到洪水暴涨的河里，被河水冲出了二三十米，眼看就要没命了，是鹏娃跳进河里，把她救了上来。

从那之后，她每次上学来到了小石桥前，就胆战心惊，不敢上桥，特别是到了下大雨和刮大风的天气，就更是心惊肉跳，望桥色变。

每次都是鹏娃带着她一起过桥。

两年后，鹏娃上了中学，但鹏娃坚持每天送她过桥，再赶往乡中去上学。

她和父母都对鹏娃深怀感激，为了感激鹏娃，两家的父母就给他们两人定了娃娃亲。

那时，秀秀虽然不懂爱情，却是一心想着快快地长大，好给鹏娃做媳妇，以报答鹏娃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和多年相助。

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

一天早上，鹏娃在送她上学并把她送过小石桥后，在赶往中学上学的路上被手扶拖拉机把脚压残了，成了瘸子。

从那时起，鹏娃就一直躲着她。后来，初中都没上完，就跑到外地打工去了。

因为常年不见，她和鹏娃之间的感情也开始慢慢地疏远了。

随着她上了初中，上了高中，又上了师专，让她与鹏娃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了。

但她依然感激鹏娃，她知道她和鹏娃之间已经隔着千山万水，

也知道那时他们的年龄还小，还根本不懂得爱情，准确地说，他们那时的感情根本就不是爱情，只能算是感恩之情。

但她还是把他作为恋人珍藏在心里，甚至觉得鹏娃的情意比爱情更深更浓。

她听说鹏娃这些年就是在西安给人家修鞋挣钱。

这样一想，她特别注意地看着那人。

那人穿着一件很旧的褐色夹克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穿着一双很不相称的黑皮鞋，却又没有穿袜子。

他的个头不高，脸庞很瘦，头发长而蓬乱，但修鞋的动作却是熟练麻利。

刚好，那人把鞋修好了，抬起头来把鞋子交给旁边坐的一个女孩。

秀秀从那人抬起的面孔一看，就认出正是鹏娃。

她让司机停车，把十元钱给了司机，不等司机找钱，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下了车，她走到鹏娃的面前，看鹏娃还能不能认得出她。

鹏娃好像没认出她，见她过来，就问，“修鞋？”

秀秀坐在一条小凳上，随便把一只鞋脱了下来，递给鹏娃。

鹏娃把鞋看了看，说，“鞋底不平，我给你补一下。”

说着，便用一块皮子把鞋底给修好了。

因为离跟尚编辑约面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就给尚编辑打了个电话，说因为堵车要晚上一个小时，要尚编辑晚点过来。

打完电话，秀秀就不着急了，又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让鹏娃补。

等鹏娃补好鞋，她问，“多少钱？”

鹏娃说，“五角钱。”

秀秀把一张一百元的钱递了过去，说，“不用找了。”

可鹏娃却说，“那不行，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从不多要别人一分钱。”

其实，秀秀兜里有零钱，但她很想让鹏娃把一百元钱收下。

谁知鹏娃拿着这一百元钱找不开，就把钱还给秀秀，说，“不用给钱了。”

可秀秀说，“不行，你挣钱不容易，这钱你必须收。”

谁知鹏娃拿着钱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把这钱找开，然后，把零零散散的一大把钱非要塞在秀秀的手里。

秀秀没想到鹏娃来西安这么久了，还是那副老实八几的样子，但让她有些失望的是鹏娃居然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本来，她是想借此机会给鹏娃一点回报，可鹏娃根本不肯领情。这让她感到有些尴尬和难堪。

她从鹏娃手里接过那一大把散钱，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用深情的目光朝着鹏娃问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鹏娃有意地躲着她的目光，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怎么不认得，你不就是《华商报》里整天报道的那个影视大明星胥文秀？”

秀秀急了，就说，“我不是什么大明星，我是秀秀。”

这时，鹏娃才把头慢慢地抬了起来，显出有些委顿自卑的样子，朝着秀秀很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是你。可是，你变得让我不敢认了。”

秀秀又坐在了小凳上，长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是为啥跑出来的？”

鹏娃点了点头，说，“咋不知道？乡里和县里的公安在到处抓你呢。”

秀秀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常副乡长不是我害的，是他在纠缠我时不小心自己跌落在河里的。”

鹏娃说，“其实，乡里的人也都是这样说的，可是，人家公安要的是事实和证据。如果你当初不急着逃跑，谁也不会怀疑这事跟你有关。”

秀秀也说，“我当时是让这事给吓昏了，啥也没顾就当夜逃了出来。”

接着，秀秀又问，“我爹和我妈还好吗？”

鹏娃沉默许久，说，“你走后，公安三天两头往你家跑，怕没有把你家的门槛踏平。你妈一病不起，你爹整天唉声叹气，不敢出门，常副乡长家人不停地跑到你家哭丧闹腾。”

秀秀不无伤感地说，“是我把他们害苦了。”

鹏娃说，“有些事不能怪你，只能说那个常副乡长不是东西。”

秀秀又问，“你爸妈还好吗？”

鹏娃说，“好着呢。”

秀秀算了一下，鹏娃比她大两岁，今天也有二十一二岁了，在乡下，二十一二岁也该定媳妇了。

她问鹏娃，“在西安打工这些年，也挣下不少钱了，现在也该把媳妇定下了吧？”

鹏娃自嘲般地笑了笑，说，“我这个样子，哪个女娃能相得中？”

秀秀听着这话，心里无比难受，就说，“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送我过桥，你也不会成为这样。”

话还没说完，泪水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鹏娃见秀秀落泪了，咬了咬嘴唇，忍着没让泪水落下，低着头说，“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留意。”

沉默了一会儿，秀秀又说，“你瘸着一条腿待在西安很不容易，我现在就在飞天影视公司，如果你遇到了难事，就给我打电话。”

说着，把一张名片递给鹏娃。

可是，鹏娃没有接她的名片，只对她说，“我一个修鞋的，又是男人，干不了什么大事，也没有什么难事。”

“倒是你一个女娃，能当上大明星，不知要遇到多少的辛酸和苦难，你能把你自己经管好就很不容易。”

今天能在这里碰见鹏娃，真是出她所料，可不，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秀秀打算把与尚编辑的约面改到了明天下午，就对鹏娃说，“咱们好不容易碰面，也该找个地方好好地聊聊，走，咱们找个地方吃个饭。”

可鹏娃摇了摇头，说，“我这个样子，咋好陪你去吃饭？”

秀秀说，“这有啥？”

鹏娃还是摇着头，说，“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乡下女娃了，你是远近闻名的大明星，走到哪里都能让人认出来。这样对你不好。”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尚编辑打来的电话，“胥文秀吗？我已经把房间订好了，在等着你呢，你啥时能赶过来？”

秀秀本想把与尚编辑的约面再推迟到明天，可见鹏娃不肯与她出去吃饭。

她也觉得鹏娃说的话有道理，就对尚编辑说，“我正在路上，马上赶到。”

关了手机，秀秀对鹏娃说，“我得马上赶回去有事，要不，我明天早上再来，把你那一万元钱还给你。”

鹏娃说，“那钱是你家的，我是不会要的。”

秀秀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说啥也该给你一些补偿。要不，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鹏娃认真地说，“你别说这话，你啥也不欠我的。”

这时，一个女孩走过来，把一只鞋递在鹏娃面前，说，“鞋跟掉了，修一下多少钱？”

鹏娃说，“一元钱。”说着，便拿起女孩的鞋开始修理。

秀秀只好对鹏娃说，“那我走了，等我有空了再过来。你干这活挣钱不易，那钱我说啥都要还给你。”

说完，便朝着一辆从北边开来的出租车一招手，进到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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