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二弟李世民的催婚

接风宴的气氛正酣。

天水城将军府的宴厅不算太大，但胜在格局方正，四扇雕花木门大敞着，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桂树新开的花香。十几张案几分列两侧，文武将臣按位次落座，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伙房使出了浑身解数——炙羊腿、酱牛肉、粟米糕、糖渍梅子，还有从天水城老字号酒坊搬来的陈年佳酿，坛子上的泥封一揭开，酒香就飘满了整条走廊。

李世民坐在李宇左手边，长孙无垢紧挨着他。夫妻二人自成婚以来感情甚笃，同桌吃饭时李世民总有个习惯——先替长孙无垢夹菜，再动自己的筷子。这个习惯他从少年时就有，当了统兵大将之后也没改，如今到了陇州，更是变本加厉。

此刻他正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酱牛肉，放在长孙无垢碗中，又拿起她面前的空碗，舀了半碗粟米粥，细心地吹了吹热气，才推回她面前。长孙无垢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嫌他太啰嗦，但嘴角分明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曲裾，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很，但那份端庄雍容的气度却不用任何装饰就能压住全场。她低头喝粥时，耳畔一缕碎发散落下来，李世民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连话头都没断，还在侧身跟房玄龄隔着半张桌子聊陇州新编户籍的事，仿佛替妻子拢头发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坐在对面的李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鸡腿不怎么香了。那鸡腿是伙房专门给他留的，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他刚才啃了第一口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今天这鸡腿不错”。但现在他盯着鸡腿上那个被自己咬出来的缺口，莫名其妙就觉得索然无味。他把鸡腿搁回碗里，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那棵桂树。桂花在月光下碎了一树，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瓣。

李宇的动作不算大，但李世民是什么人？那是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统领万军的少年统帅，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眼角余光扫到兄长放下了鸡腿，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他太了解这个兄长了——李宇平时杀伐果断，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偏偏在儿女私情这件事上，脸皮薄得跟宣纸似的。寨子里不是没有人在背后议论过，说寨主身边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却连个压寨夫人都没有，这像什么话？但谁也不敢当面提。今天趁着酒兴，又有满堂文武在场，李世民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朝李宇遥遥一敬。他的动作优雅从容，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容，但熟悉这个笑容的人都知道——他要搞事了。

“大哥。”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宴厅里正好有片刻的安静，这一声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你看看我和无垢——”

他故意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无垢。这一眼意味深长，既是在炫耀，也是在挑衅。长孙无垢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桌下轻轻掐了他一把，李世民面不改色，仿佛被掐的不是自己的大腿。

宴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陈平和白墨正就陇州税制改革的问题争论到关键处，白墨刚端起茶碗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听到这话，手腕在半空中停了半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只是默默地用碗盖拨了拨茶沫，那张清秀的脸被氤氲的茶雾遮得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陈平就没有这么含蓄了，他摇着羽扇，笑眯眯地看向主位，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难得有人敢当面问这个问题，老夫且看寨主如何应对。

苏九谋坐在陈平对面，展开他那柄“难得糊涂”的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但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尾弯出了两道细纹，分明是在笑。他旁边的李牧和战荒宸同时放下筷子，两个统帅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牧挑了挑眉，战荒宸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掺和。

尤亮坐在靠门的位置，原本正埋头对付一块炙羊腿，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油光，扯着诸葛昆龙的袖子就嚷嚷：“师兄师兄！二公子在催寨主找老婆！”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个宴厅都听得清清楚楚。诸葛昆龙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主位上的李宇，然后把被扯歪的袖子拽了回来，重新闭上眼睛。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拽袖子的动作已经表达了全部态度。

杨再兴和姜松坐在角落里，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也不约而同地嘴角上扬。杨再兴端起酒碗，借着喝酒的动作掩住了笑意；姜松则用指节轻轻敲着八宝玲珑枪的枪杆，一下一下，节奏轻快。罗成坐在他们旁边，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牛肉，但筷子伸出去的方向分明是醋碟。罗通和罗仁兄弟俩可没父亲那么沉得住气，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朝李宇的方向瞄一眼，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八卦的热情。

李元霸完全没有参与这场无声的围观。他正在对付第三根羊腿，满嘴流油，听到李世民的话后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哥要找老婆？要不要我帮你抢一个回来？”然后又埋头继续啃羊腿。长孙无垢差点被粟米粥呛到，拿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李宇把酒碗放回案几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不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宴厅里格外清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世民，那眼神让在场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事实——这个被催婚的年轻人，是不到一个月就横扫陇州九郡的男人。

“世民。”李宇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古井，听不出喜怒。

李世民依旧端着酒碗，笑容不减。他太了解兄长了，这种平静的表情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换成平时，李宇根本不会接话，直接一脚踹过来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李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宣读军令，“不要说话。”

李世民张了张嘴，正要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为兄长者当为表率”——但李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否则的话——”李宇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民那张挂着欠揍笑容的脸，“小心大哥关你禁闭。”

宴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不是哄堂大笑，而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闷笑。陈平的羽扇摇得呼呼作响，白墨的茶碗遮住了他整张脸，苏九谋的折扇终于不堪重负，“啪”地合上了。尤亮笑得直拍桌子，诸葛昆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他最近一周以来最丰富的表情。

李世民手中那碗酒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早就料到了李宇会有反应，但他没料到是“关禁闭”——堂堂天策上将，被兄长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威胁关禁闭，这要是传出去，他李世民的脸往哪搁？

长孙无垢终于忍不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耳垂红得像要滴血。她在桌下伸手拽了拽李世民的袖子，力道比刚才掐大腿那下轻多了，意思是——赶紧服软，别硬撑了。

“大哥教训得是。”李世民从善如流，端起的酒碗终于送到了嘴边，一饮而尽，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仿佛刚才被当众威胁关禁闭的不是他本人，“世民知错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给长孙无垢又夹了一块炙羊肉，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但长孙无垢分明注意到他夹肉的时候筷子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被自己憋着的笑给震的。

李宇面不改色地重新拿起那只鸡腿，继续啃。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抹不太自然的颜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鸡腿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膏状，他咬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没有刚才好了，但他还是把整只鸡腿都啃完了，一口一口，嚼得极为认真，仿佛那只鸡腿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李世民坐在旁边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低声对长孙无垢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长孙无垢能听见。但坐在对面的苏九谋耳朵尖，隔着一张桌子居然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他说的是——

“下回吃饭的时候不说了，等大哥不在的时候单独说。”

长孙无垢在桌下重重踩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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